红灯缓缓亮起,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周绮遇脸上迟疑的表情并不陌生。
曾几何时,苏念瑶也曾在自己的脸上看见过。
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镜中的那个自己,可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犹豫,是其中的楚河汉界。
她想过让自己小公司的人全面空降,把持所有部门,把沈氏集团当成她年轻一代的狂欢。
也想过把实际管理权让回给沈国强那个老登,她来过登过顶证明了自己,已经足矣。
甚至还想过,直接抛售变现,从此摆脱沈氏的枷锁,只做个快乐逍遥的小老板。
平心而论,在她众多“阴狠凶残”的计划中,只是挪走几个中饱私囊、尸位素餐的“开国元老”,已经相当温和了。
她在挣扎、犹豫、审视、权衡、冒险的过程中重新正视自己。
从自我怀疑,到坚定不移……每一个选择,都在令她不断重塑自己的灵魂。
直至一个全新的自我诞生在其中。
像修仙小说里面的顿悟,突破桎梏,思路清晰,宛如打开新世界,让她感觉到真实的活着。
苏念瑶此刻再看周绮遇,就像是看见自己的来时路。
苏念瑶道:“一个你永远都继承不了的豪华钻石陷阱,和一个属于你的纯净黄金座,你要选哪一个?”
周绮遇转头看向苏念瑶。
此刻,少女瞳孔倒映着落日赤红的霞光,美丽得令这方天地都为之失色。
周绮遇却忽然觉得,她好像第一见苏念瑶一样,神秘而陌生。
她有些恍惚,苏念瑶好像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把这里当成短暂游玩的乐园,肆意行事,随意舍取,毫无牵绊。
她眼睁睁看着苏念瑶迫不及待卸下所有伪装,毫不遮掩骨子里的杀伐与理智,坦然将生养她的周家放在冰冷的利益天平上权衡取舍。
可她在周家的父母呢?
那些幼时美好的记忆呢?
他们身为家人之间的羁绊呢?
她虽然是从小就被教育,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继承人位置。但她的家庭,教过她周家大家族每个人要紧紧抱团,却从来没有教她,把神座摧毁,把皇冠拉下泥沼。
周绮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观来讲,苏念瑶说得没错。商人逐利就该这样无情算计,得不到就毁掉,不该养大其他对手。
倘若,其他人跟她说这个提议,她只会由衷欣赏、欣然接纳。
可说出这话的人是苏念瑶啊。
是看见友人落水,会毫不犹豫纵身相救的苏念瑶;面对一众纨绔挑衅,冷静录下证据反击的苏念瑶;当初面对她的威逼利诱,始终不肯妥协的苏念瑶……
绿灯亮起,车辆却迟迟没有开动。后方车流不耐,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接连响起。
绝对忠诚的倒计时悬挂在那里,苏念瑶语气也染上了几分焦急:
“绿灯了,该出发了——”
“学妹,这条路是错的。”
周绮遇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下一秒,引擎轰鸣,海东青猛地转动方向盘,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
周绮遇的车在海边停下了。
苏念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安全带。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吹散了她脑子里正在快速排列的下一步计划。
远处是黑色的海面,没有月光,只有遥远的天际线泛着一点被城市灯火染过的暗橙色。
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周绮遇熄火,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走下去。这个美艳的女子似乎总喜欢一些黑暗的深邃的看不见边际的事物,以至于她的裤子被溅起来的海水打湿都不在意。
海浪的潮气卷走了车里的闷热。
苏念瑶也下了车,沙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很凉,她把薄外套裹紧了一些:“你怎么把车开来这里了?现在重新把车开去周家还来得及。”
周绮遇恍若未闻地站了一会儿。
“学妹,海风吹得很舒服,你不下来感受一下吗?”
远处传来周绮遇的呼喊声,苏念瑶摇了摇头站在车边,咬了咬下唇,拒绝道:
“不了,我在这里也可以吹到海风。”
她对大海没到这么痴迷的程度,只觉得身上很冷,周绮遇很烦。
海风从裙子底下吹进来,就算她拉紧外套也忍不住发抖。
她把小屁股靠在刚熄火的引擎盖,像寒冬腊月里面的流浪猫、把自己的山竹站在小小的地灯那样,汲取着微弱的热量。
受到阴冷的攻击,小腹里面从下车的时候就开始抽搐着疼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苏念瑶的脸上已经露出掩饰不住的焦急。
也许是在一个少女身体里的缘故,她感觉自己比当总裁那会儿更加情绪化。
不去周家就不去周家,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你以为真的很浪漫吗?
苏念瑶夹紧双腿,跺了跺脚取暖:“我们走吧,找个咖啡店聊一聊?”
周绮遇转过身来,她明明背对着光源,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发光:
“学妹,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说,风吹的我眼睛都睁不开,脸都要僵了。
再瞧瞧你这个死样!
这像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说得通就开车回去,说不通就开车下去,第二天小报宣传两个少女殉情是吧?
刚刚明明谈得好好的,临门一脚了给她拐到这里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不要再回档一次?
苏念瑶在心里骂骂咧咧,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催促道:
“你倒是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