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光线错综复杂,道路交错扭曲。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切,如今像拧动的魔方一样变得杂乱无序。
名为【歧路】的诅咒,已经深深刻印在这个身体上。
中了这个诅咒的人,将永远失去常人的方向感。
无论她怎么挣扎,无论她奔向何处,都无法挣脱这个迷宫。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呼唤那个名字——那个自己一直以来视若珍宝的家人。
“小白!小白!”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熟径成歧路,旧檐作新囚。”
一个女人的声音漂浮在四周。
“门非门,廊非廊。一步一墙,万步如偿。”
为什么,为什么!?
六岁的萝莎莉娅不理解,这种事为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血腥味,拼命寻找它的来源。
道路错综复杂,光影扭曲交织。终于,直到最后一刻,萝莎莉娅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冲到走廊尽头,猛地推开大门。
然后惊恐地瞪大双眼。
仿佛被扼住喉咙。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心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名为“小白”的萨摩耶,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月光铺在它的身体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仿佛有人摁下暂停键——萝莎莉娅的时间,永远停滞在了那一刻。
像一块封存完好的琥珀。
“我叫缇可莉丝——缇可莉丝·洛尔薇。”
黑暗中,女人如此说道。
“一切都是我,一直以来便是我,亘古不变的也是我——我从过去而来,我为未来而来,我贯越异界,寄望星辰,只为和你们再次相会。
“记住这个名字吧。我亲爱的——萝莎莉娅,未来的水之魔女啊。”
萝莎莉娅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
——
“我……我……”
缇可莉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鲁伯特脸色微红,似乎明白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他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缇可莉丝小姐。这种东西是不允许的……”
不允许。
缇可莉丝血都凉了。
那这不就意味着……
“审、审查不通过……?”
完了,一切都毁了,就因为自己犯蠢,把这样不体面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怎么之前就没注意到呢!?
缇可莉丝捂着脸。
这样一来,自己怎么和梅露还有艾格尼丝交代?还有那个支持自己开店的蘑菇人,自己还欠了一大笔钱呢。
就因为一时疏忽大意,又得多交一个星期房租……
连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我真的太没用了。
一星期的房租,就是七百枚铜币。所有人都要陪自己饿一星期肚子。
恍惚中,她想起了父亲的身影。
那是一段亏本经营的日子。景气很不好,没什么人光顾推拿店,那段时间父亲和员工都板着脸,郁郁寡欢。
缇可莉丝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她懂了。
每一个员工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当了老板,就要对手底下员工的人生负责,所以才会有“辞退补偿金”“提前通知义务”等一系列规范化的辞退流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正所谓“人无信不立”,老板的信用更是尤为重要。
想到这里,她眼睛湿润了。
“对、对不起,各位,我可能搞砸了……”
她抽噎着,声音像断了线的珍珠。
“我连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让大家陪我饿肚子,对不起……梅露的工资,艾格尼丝的饭钱,纳什塔克先生的三百魔晶币,还有克劳德帮了这么多忙……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粗心了……对不起。”
她的触手一根一根垂到地上,像枯萎的藤蔓。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梅露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然后——
啪叽。一掌拍在缇可莉丝脑门上。
“嗷呜!”
缇可莉丝吃痛地喊。
“老板娘。”
梅露凑到缇可莉丝面前,用一根手指把缇可莉丝的下巴抬了起来,表情依然是那副半阖着眼睛的冷淡模样。
“我要你看着我。”她如是说道。
缇可莉丝眼眶微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问你,老板娘——你搞砸了什么?”
缇可莉丝微微一愣:
“就、就那个瓶子——嗷呜!”
话还没说完,梅露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缇可莉丝的脑门。
“梅露!”缇可莉丝护着脑门,“你干什么啊?”
“老板娘是笨蛋。”
缇可莉丝的触手们集体抽了一下。
“笨蛋笨蛋。天下第一笨蛋。”梅露的语气有些幽怨。
“……我知道啊。”缇可莉丝抱着脑袋,“我知道我是笨蛋啊,这还用你说吗!我刚刚不是一直在讲……”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把全世界的错都揽到自己头上。我藏……那啥的事还没算账呢,你倒好,先哭了。”梅露又戳了一下,“我才是该哭的那个好吗。出了这种事,老板娘你没把我辞退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梅露,我……”
“我靠——你们这是在干嘛!?”艾格尼丝已经不行了,“不要那么煽情好不好,我快看不下去了!”她一脸羞耻,作势用手扇风,“看得我臊得慌!老娘才不是来看这个的。老娘要看的是你们那雷霆的成人笑话和二人相声——”
所有人看向她。
艾格尼丝愣在原地。
“你也给我过来。”“什、什么?我也要来吗!?”
梅露把艾格尼丝拽了过来,放到缇可莉丝面前,然后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鼓励消沉的老板也是员工的职责哦。”
“搞什么啊……”她看向缇可莉丝。
缇可莉丝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哦齁——艾格尼丝忽然有点兴奋。
怎么办……这副样子好像还挺可爱的……
好想看老板娘跪下来,亲吻自己脚背的样子……
她连连喘气。
梅露用一副看到恶心东西的表情望着她。
“咳咳,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
艾格尼丝没有看缇可莉丝的脸,只是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祖父。”
“诶?”缇可莉丝眨了眨眼。
“他也是个小本生意的经营者。不是什么大团长。是更早以前的事——在他还是个农民的时候。”
艾格尼丝的声音很轻。
“有一年收成不好,麦子全烂在地里。他坐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着那些烂掉的麦子发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拉他的手。他说——‘小艾,爷爷让大家饿肚子了。’”
艾格尼丝垂下眼睫。
“你刚才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她把缇可莉丝的头发揉乱,又一根一根捋顺。
“但他后来重新种了一季。那一季的麦子,比任何时候都长得好。因为他把烂掉的麦秆全翻进土里,成了肥料。”
她收回手,终于看向缇可莉丝。
“……所以说,打起精神来吧,老板娘。别这么萎靡不振,真叫人不习惯。”
缇可莉丝怔怔地看着她。
“艾、艾格尼丝,我……”
“诶?不过这个瓶子……”艾格尼丝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梅露,“诶,梅露!这不是你昨晚从老板娘的柜子里掏出来的那个吗?”
“……”
正打算偷偷溜走的梅露僵在原地。
“什……么?”缇可莉丝还没反应过来。
“艾格尼丝,你在说啥……”梅露像机关人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脑袋,“人家听不懂哦……”
“就你特么昨天鬼鬼祟祟从老板娘柜子里翻出来的啊!还说什么‘人家的用完了所以暂时借老板娘的用一下’。”艾格尼丝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
缇可莉丝漆黑的双眼对准梅露。
梅露吓哭了。
“咳、咳嗯——!”
就在这时,鲁伯特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只见鲁伯特挠了挠头:“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个润滑液的味道很好闻,多闻了两口而已。没有别的意思。谁说你们不能通过审查了?”
三人微微一愣。
“什、什么?”缇可莉丝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东西也是能过审的吗?”
“你这话说的好奇怪……为什么不行?”鲁伯特眨了眨眼,“润滑液……应该就是和精油差不多的东西吧?”
“老板娘,居然没有被当成不正经的推拿馆——”“正是如此!!”
缇可莉丝立刻捂住梅露的嘴,连连点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鲁伯特然后低下头,在检查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第三个项目——按摩间。合格。”
此话一出,缇可莉丝感觉内心的阴霾顿时消散。草地上开出一片片白花。
“通、通过了?真的吗?”她连忙问道,像是生怕鲁伯特反悔。
“当然了。证书会在五个工作日内送到,记得签收。”鲁伯特回应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恭喜你们。”
“也、也就是说——”艾格尼丝喃喃道。
“通过了——!!”
缇可莉丝一把抱住梅露,八根触手同时欢呼着张开。梅露被她箍在怀里,脚都离了地,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没有挣扎。
“老板娘,快把我勒成两截了……”
艾格尼丝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别过头哼了一声:“不就是过了个卫生许可吗,你们至于……呵、呵呵……”
话说到一半,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只好用手挡住嘴。
好诡异……
克劳德站在一边想道。
不过看着这一幕,他的眼中还是充满欣慰。他等三人闹够了,才走上前去,指头敲了敲缇可莉丝的脑袋。
“恭喜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他抱着手臂,语气难得地正经,“别高兴得太早,小章鱼。推拿场所卫生许可是过了,但食品经营许可证还没到手——那才是真正的硬仗。铁面莫里斯这两天外出公差,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
然而,还没等克劳德把话说完——
“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吗?”
一道冷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门外的光线暗了下去。一股旧纸墨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漫进推拿馆,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看见了——只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鲁伯特身侧飘入。
深灰色旧式长袍,领口别着早已停用的铜质徽章。清瘦的面容上戴着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
鲁伯特带来的两名员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前辈。”鲁伯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您提前回来了。”
前辈。
缇可莉丝的触手们不安地绞在一起。鲁伯特已经是卫生署的资深审查员,连他都要叫前辈的人——不,幽灵——整个深渊卫生署只有一个。
被唤作“前辈”的男人摘下眼镜,用袖口缓缓擦拭,动作从容得像在书房里翻阅藏书的绅士。然后他看向鲁伯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鲁伯特,你还是老样子啊。”
他重新戴上眼镜,面对众人微微欠身,单手抚胸。
“在下莫里斯·克莱蒙特。生前任职于宫廷御膳司,死后忝列卫生署审查员,迄今三百余年。”
他、他就是——缇可莉丝咽了咽口水。
“侥幸提前处理完了公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回到署里,恰好注意到明天有一份预约——‘触手可得推拿馆,食品经营许可现场核查’。”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缇可莉丝身上。然后微微欠身,单手抚胸。
“说来失礼——这份预约令我很是期待。毕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主动预约的新店了。所以——”
他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彬彬有礼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缇可莉丝身上,冷彻如刃。
“诸位,准备好迎接我的大调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