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缇可莉丝游移的双眼,梅露抿了抿嘴,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老板娘,我……”
就在这时,门被轻声叩响。
“茶来咯——”
一名身形笔挺的侍者推门而入,双手托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壶,壶中盛着琥珀色的茶水。
他恭敬地替众人逐一斟满,连杯沿都没有发出多余的磕碰声。
“这是本店自制的迎客茶——‘松间琥珀’。用百年老普洱作底,以松针和野蜂蜜提香,再用一点深渊特产的白露薄荷吊出清凉的回甘。潘思通家有个规矩,每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开席前都要先饮一杯。”
“哇,看上去真不错!”缇可莉丝双手合十,“我要尝尝!”
“……彳亍。”
梅露别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
然后,她狠狠瞪了侍者一眼。
“???”
年轻的侍者微微发抖。他深深鞠躬,说完“请各位享用”就逃了出去。
“啊……嘶溜。”缇可莉丝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口水已经挂了下来。她正要把嘴唇凑上去——
“哼……‘茶需慢慢摇,心急则味散’,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艾格尼丝面带微笑,轻晃手中的茶杯,“尤其是这样的好茶,口味层次分明。要是拿来仰头猛灌,就跟拿百年陈酿兑水喝一样,不过是牛嚼牡丹罢了。”
“啊。”
缇可莉丝的手停在空中。
她看了看艾格尼丝,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水。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头渗出。
“啊……啊哈哈,说的没错!!”她竖起大拇指,“好茶当然要细品,否则就糟蹋了——喂,梅露!”她惊恐地看向梅露,“你在干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
只见梅露仰头,把茶水倒进嘴里,像一头喝水的老牛。
那股梁山好汉的气势,让缇可莉丝为之一愣。
然后梅露放下茶杯,打了个嗝:
“……没那么多规矩,想喝就喝。”
呃,好、好酷啊!?缇可莉丝完全被镇住了。
“老板娘,你还不喝吗?”梅露眼珠一转,看向缇可莉丝手里的茶杯。
“啊,不……”缇可莉丝摆了摆触手,“我正打算喝呢……”
“为什么不喝?”梅露看向她,眼眸里闪烁着疑惑,“是不喜欢吗,还是不舒服?又或者是……”
她用手指抵住下唇,轻吐舌尖,上面还残留着茶水的湿润:
“……想要我‘喂’你呢?”
噗——艾格尼丝一口茶喷出来。
正好越过萝莎莉娅喷到克劳德脸上。
“咳、咳!”克劳德大惊失色,立刻拿起毛巾擦脸和衣服。艾格尼丝则是拍案而起,“搞什么啊,梅露!?喝茶的时候发什么烧!下面痒就出去抠!”
缇可莉丝则是傻在位子上。
“耶?不用了。”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我自己来就可以。又不是小孩子。”
说完,她拿起茶杯往嘴里倒——
然后,一股如同火球般灼热的温度在嘴里爆开。
噗——缇可莉丝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正好越过梅露喷到克劳德脸上。
“好烫啊!?”她大口呼气,“有没有冰水,我嘴巴好痛!”
克劳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怎么这么急啊,这可是刚出锅的茶。”艾格尼丝走过去,用毛巾擦拭缇可莉丝的衣服。
“感觉嘴巴要起水泡了……为、为什么梅露能下的了嘴啊?”缇可莉丝疑惑地看向没事人一样的梅露。
“因为我是厨子,有铁嘴。”梅露比了个耶,“有时候我会抓一点锅里炒的菜试试味。”
缇可莉丝的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
接下来,侍者走近房间,将一盘又一盘菜放在桌上……没一会儿,餐桌上便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缇可莉丝吃着牛肉,手里还拿着蟹钳,看上去十分满足。
“啊哈——真好吃!没想到味道这么好,你觉得呢,梅露——”缇可莉丝转头看向梅露,然后愣住了。
只见梅露手里拿着一根象拔蚌,细细端详着,然后点了点头:
“嗯,尺寸不错。”
“……?”
缇可莉丝微微一愣,然后小脸一红。
“梅露……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么恶心的话?萝莎还在这里,你要给后辈当好榜样才是。”她视线游移,然后看了看那根象拔蚌,“而且再怎么说这也大过头了……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厘米……”
“嗯?我只是在称赞这根象拔蚌的个头还可以。”梅露看向她,“象拔蚌的尺寸要在三十厘米以上为佳,个头大味道也好。有什么问题吗?”
缇可莉丝愣住了。
众人看向她,一言不发。
“……”
接着,一股火烧的感觉漫上脸颊。
“啊哈,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她挠了挠桃子一样红的脸颊,“真不好意思,我想我可能想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你总这样说~”艾格尼丝突然开始唱歌。
“艾格尼丝,你在唱什么?”萝莎莉娅问道。
“我不到啊,我跟老板娘学的。”艾格尼丝看向她,眨了眨眼。
“你想哪里去了?啊,难不成,老板娘……”梅露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样,凑到缇可莉丝耳边,“你抽屉里那根十八厘米的已经满足不了你——”
“啊哈哈——我布活辣!!”
缇可莉丝把脑袋砸到桌面上,然后像断了气一样昏了过去。
“喂,老板娘!”艾格尼丝有些担忧地伸出手:“你还好吗……”
缇可莉丝把头埋在桌上,没有回应。
“嗯……别担心,她应该是吃太饱睡着了。”梅露无奈地摇头,“真拿她没办法。”
艾格尼丝放下手里的蟹钳,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梅露面前那副纹丝未动的碗筷上。
“梅露,你怎么一直不动筷子?”
她疑惑地问道。
“!?”闻言,梅露的肩膀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胃口。”
“真的假的!?这么一大桌好吃的饭菜,你都觉得没什么胃口!?”艾格尼丝打了个嗝,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吃一点嘛,味道很好的!”
“我当然知道很好。只是……”
梅露开口,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欲言又止。
艾格尼丝他们疑惑地看着她。
梅露揪着衣角,一言不发。
我当然知道,这些饭菜的味道很好。
正因如此……
“我……有点不敢吃。”
梅露怯生生地开口。
这一句话,让在座的各位都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小厨娘?”克劳德歪了歪头,“你难道怕有人在你菜里下毒?”
“不是。”梅露摇摇头,然后低垂着脑袋,“我是怕吃了以后……我就没信心继续走下去了。”
缇可莉丝触手微微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克劳德很不理解。
“这些菜,我知道很好吃。每一道菜我都知道是什么味道。用的什么料,火候到不到位。我闻一下就知道。”梅露咬着嘴唇,“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面对……”
克劳德把手支在下巴上,静静地望着她。
“我是和爷爷大吵一架之后跑出来的。我向他发誓,在成为最好的厨师之前,不会回到这里。”梅露叹了口气,“但是我知道,我和爷爷完全不在一个境界。甚至可以说,整个地下大迷宫都没有能和爷爷比肩的人——除了铁面莫里斯先生。”
“然后呢?”萝莎莉娅也不由得产生好奇。
“正因如此,爷爷的菜……只能给不做菜的人吃——对于一般人来说,那是一桌珍馐佳肴。但是对于厨师来说,那就是毒药。”梅露的肩膀颤抖,“只要尝过一次,就会怀疑自己身为厨师的意义——如井底之蛙观皓月,一叶蚍蜉望青天。”
“既然如此,在你离家之前,又是怎么和你爷爷相处的呢?”萝莎问道。
“还没离家的时候,爷爷就是爷爷,是和我一起的爷爷。但是当我离开酒家,一切就不一样了。”梅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爷爷是同行,是前辈,是传说,也是……敌人。”
沉默飘荡在空气中。
“这样啊……原来如此。”萝莎莉娅点点头,“我能理解了。”
克劳德皱紧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这桌子菜,我不用尝也知道——一定比我做得好。”梅露叹了口气,“所以,与其尝了之后被打击,不如……”
砰——突然的声响吓到众人。
那是拳头敲在桌上的声音。
众人看向声音的方向。
“……”
只见艾格尼丝肩膀颤抖。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众人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小、小艾……”萝莎莉娅颤巍巍伸出手,“你怎么了——”
“啊哈————!!”
霎那间,艾格尼丝忽然红着脸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那一刻,艾格尼丝像个明星,仿佛有无数聚光灯打在她头顶。
呃。萝莎莉娅傻眼了。
什么。克劳德僵在原地。
梅露则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她,眨了眨眼。
接着,艾格尼丝手脚并用,爬到桌上,然后笔直地立正,杵在圆桌上一动不动:
“我宣布个事儿!!”下一秒,她用夸张的姿势指着梅露,“梅露,你他娘的就是个傻福!!”
梅露呆呆地看着她,不知所言。
见艾格尼丝满脸通红,还打着嗝的样子,克劳德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艾格尼丝的桌子——
——只见那上面,放着一杯喝了一口的红酒。
我靠!这娘们又发酒疯了!
克劳德抱头悲叹。
“为、为什么……?”换作平时梅露早就拔刀上去干了,但现在是她脆弱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艾格尼丝用厌恶的眼神俯视她,“——你他娘的一点也不嗨!!”
梅露眨了眨眼。
克劳德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
“玛德,好不容易喝一次,你特么菜不吃酒不喝——你给我吃屎去吧!!”艾格尼丝暴怒,看了看脚边,然后蹲下身,顺手抓起一根蟹钳——
“等、等一下,小艾——”萝莎莉娅连忙起身。
“艾格尼丝,你要干嘛!?”克劳德一脸惊恐。
梅露还没来得及反应——
啪——一根裹着薄芡的蟹钳已经被塞到嘴里。
所有人石化在原地。
缇可莉丝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