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同步舱的舱盖缓缓闭合时，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金属锁扣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咬合声，淡蓝色指示灯沿着舱壁一盏盏亮起。后颈传来轻微刺痛，数条神经连接线路正缓缓贴合脊椎接口，细小电流顺着皮肤蔓延，让人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我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钻进脑子里。
“你的心率又上来了。”
耳机里传来蕾贝卡的声音。她的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我总会稍微安心一点。
“深呼吸，赛尔杰。”
“……我有在呼吸。”
“可你刚才停了两秒。”
我沉默了。
这女人有时候敏锐得吓人。
【神经同步开始】
机械女声响起的瞬间，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世界。
强烈失重感猛地袭来，我下意识抓紧扶手。无数数据流从视野中高速掠过，耳边甚至能听见类似电流经过神经时的尖锐杂音。下一秒，剧烈轰鸣声猛地灌入耳膜，我眼前景象骤然清晰起来。
灰白色烟幕正缓缓飘荡。
断裂的大楼倾斜着插进地面，燃烧车辆散发着滚滚黑烟，远处还能看见半塌的高架桥。这里是军方的虚拟都市战场系统，据说能模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真实战场环境，包括重力、冲击、痛觉反馈，甚至连机体损伤时的震动都会同步传递。
唯一不会真正发生的，只有死亡。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我的手”了。黑金色机械装甲覆盖着整条手臂，HUD界面正不断刷新各项数据。随着同步完成，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机体重心变化，就像这具钢铁身体真的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依旧让我不适应。
【SERR14模拟战系统启动】
五个蓝色光点浮现在战术地图边缘。
那是我的AI僚机。
看到它们的一瞬间，我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相比枪械、机甲或者所谓“战斗”，这种多单位统筹反而更接近我熟悉的领域。以前下棋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同时在脑子里推演数十种变化路线。只不过现在，棋盘变成了战场，而棋子也变成了真正的机甲。
“同步率78%，状态不错。”
蕾贝卡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不错？”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耳机另一边安静了半秒，我似乎隐约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今天的对手不是科特莲娜的话，我会夸你。”
我顿时不说话了。
远处废墟之间，红色敌方标记缓缓亮起。
下一秒，爆炸声骤然响彻整个战场。
烟幕被高速气流猛地撕开，一道黑色机影几乎贴着废墟残骸高速掠过，推进器喷出的淡蓝尾焰在空气中拉出刺眼轨迹。那种速度甚至让我来不及完成锁定，视野里只剩下一道不断逼近的黑色残影。
太快了。
我下意识皱起眉。
科特莲娜·维恩。
SERR14里最危险的人。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正常人类。因为无论神经同步率、战斗测试还是模拟战记录，她的成绩都强得有些离谱。更重要的是，她和其他驾驶员完全不同。别人多少还能看出“训练”的痕迹，可她给人的感觉，却像是真正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来了。”
蕾贝卡低声提醒。
我立刻集中精神，战术界面迅速展开。
“三号机左移，封锁高架桥。”
“五号机后撤，准备交叉火力。”
“二号机待机，不要提前开火。”
蓝色AI机体迅速展开行动。废墟之间，一道包围结构开始逐渐形成，而我则缓缓后撤，故意在中央区域留下了一道缺口。
那是陷阱。
只要她继续突进，五台AI机体就会同时完成包围。
然而通讯频道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
“……你又想下棋了。”
我背后微微一凉。
她已经看出来了。
下一秒，科特莲娜的机体突然加速。
不是规避。
而是正面突破。
轰——！
黑色机影瞬间撕开烟幕，推进器全功率爆发，机体几乎贴着地面高速滑行，直接冲进了我故意留下的缺口。我瞳孔猛地收缩，火力网同时启动，数道训练弹轨迹瞬间封锁她前方区域。
然而她根本没有减速。
黑色机体突然倾斜，推进器方向在一瞬间完成修正。原本已经完成锁定的攻击几乎全部擦着她身边掠过，只差不到半米。
我后背瞬间有些发凉。
不是运气。
她是故意的。
“她在利用你的AI逻辑。”
蕾贝卡忽然开口。
我一怔。
“什么意思？”
“你的AI会优先计算最稳定、最合理的攻击路径。”
我呼吸微微停滞。
下一秒，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我的AI僚机太“标准”了。
它们会优先选择：
最大命中率、
最低误伤概率、
最佳射击时机。
而科特莲娜……
正在利用这一点。
她故意把自己的机动路线控制在AI最容易判断的位置，然后在攻击形成前的一瞬间强行变向。于是AI每一次预测，都会慢她半拍。
轰！
一台AI机体瞬间被她贴近。
训练刀横扫而过，整条机械手臂直接飞了出去。火花与金属碎片在半空炸开，我心脏猛地一沉。
太快了。
正常驾驶员根本不可能在这种高速状态下连续完成方向修正，可她的动作却流畅得像水一样，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不像是在驾驶机甲。
更像是机甲本身正在行动。
“别被她带乱节奏。”
蕾贝卡低声提醒。
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火力差距。
而是节奏。
从她进入战场开始，我就一直在被她牵着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输。
我迅速调整阵型。
“四号机上高点。”
“二号机转侧翼。”
“不需要包围，压缩她的机动空间。”
这一次，我放弃了完整布局。
既然困不住她，那就只能逼她失误。
剩余AI机体迅速分散，原本固定的火力网开始不断变化。而科特莲娜的机体，也再次动了。
黑色机影骤然加速。
推进器喷出的尾焰在烟幕中划出一道刺眼弧线，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正面突破，而是突然切进废墟右侧。崩塌的大楼残骸遮挡了我的视线，战术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开始高速移动，几乎每一秒都在变化位置。
太快了。
我立刻让四号机升高视角，同时调整剩余机体火力覆盖范围。
“别追她的位置。”蕾贝卡忽然说道，“预测她下一步。”
我咬了咬牙。
说得简单。
但下一秒，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战术地图上。
科特莲娜不像普通驾驶员。
她不会为了“最安全路线”行动。
相反，她总会主动钻进最危险的位置，然后利用极短时间差撕开缺口。
也就是说——
她真正依赖的，不是机体性能。
而是节奏。
我瞳孔微微收缩。
“二号机停火。”
“什么？”
蕾贝卡似乎怔了一下。
“相信我。”
我迅速调整阵型。
原本封锁右侧区域的火力突然出现空档。与此同时，我让剩余AI机体故意继续保持压迫，让整个战场看起来像是“右侧防线来不及补位”。
像一个失误。
下一秒。
红色标记突然消失了。
不。
准确来说。
是她主动切断了热源信号。
“来了！”
我猛地抬头。
轰——！！
废墟顶部瞬间炸裂，黑色机影高速俯冲而下。科特莲娜果然选择了我故意留下的空档，她的机体几乎贴着高楼残骸滑落，训练刀直扑我的本机驾驶舱。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四号机，开火！”
隐藏在高处的AI机体瞬间完成锁定。
轰！！
训练弹从侧上方猛然压下。
科特莲娜的机体第一次真正做出了明显规避动作。黑色机影在半空强行偏转，原本直冲驾驶舱的一刀擦着我机体肩部划过，刺耳摩擦声瞬间响彻整个驾驶舱。
火花在眼前炸开。
而我却没有后退。
因为我终于抓到她了。
“三号机封后路！”
“五号机压低角度！”
蓝色机体同时展开火力。
废墟之间，交叉火力瞬间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封锁区。科特莲娜刚刚完成落地，数道训练弹已经同时压向她的行动路线。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逼住她。
通讯频道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错。”
下一秒。
她的机体突然单膝压低。
我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那根本不是规避动作！
轰——！！
推进器在近乎贴地状态下瞬间爆发，黑色机体竟然借助地面碎石完成了一次极低姿态高速滑行。训练弹几乎擦着她头顶掠过，而她整个人已经冲进了火力死角。
“开什么玩笑……”
我甚至感觉头皮都麻了一下。
这种动作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驾驶方式。
她根本不在乎机体负荷。
或者说——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危险动作。
黑色机影高速逼近。
而更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重新调整阵型了。
她太快。
快到AI根本跟不上。
“赛尔杰！”
蕾贝卡声音第一次明显提高。
“后退！”
我几乎是本能地拉动操纵杆。
轰！！
黑色训练刀狠狠斩进我刚才所在的位置，地面瞬间炸开大片碎石。如果我慢上半秒，现在整个驾驶舱恐怕已经被直接贯穿。
冷汗顺着后背滑了下来。
而科特莲娜的机体，则缓缓从烟幕中站起。
她依旧没有继续追击。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
因为她不像是在“拼命赢”。
更像是在——教我。
“你终于开始放弃固定布局了。”
她平静地说道。
“但还是太慢。”
我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得没错。
如果这是真正战场，我刚才已经死了。
而她甚至还有余力和我说话。
废墟间的烟缓缓飘荡。
我死死盯着那台黑色机体，大脑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
她为什么总能提前突破？
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切进火力死角？
不对……
不是“切进去”。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在诱导我。
她不断施压，让我本能地把火力集中到“最合理的位置”，再利用我自己的布局习惯制造漏洞。
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的思维方式。
就像在和我下棋。
只是她下的不是“最优解”。
而是“杀招”。
下一秒。
科特莲娜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加速。
黑色机体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训练刀斜垂在身侧，推进器尾焰也明显降低了输出。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短暂的停顿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因为我根本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真正让我难受的，从来不是她的速度。
而是“不确定”。
我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
以前下棋的时候，只要对手开始行动，我大概就能推测出对方接下来几步的意图。可科特莲娜不一样。她会故意做出看似危险甚至不合理的动作，再利用那些“错误”反过来诱导我。
她根本不像正常驾驶员。
更像某种披着人类外壳的怪物。
“同步率82%。”
蕾贝卡忽然提醒。
“别想太多。”
“……你觉得我像能不想的人吗？”
我苦笑了一下。
耳机另一边沉默了半秒。
“至少别在战斗里把自己逼死。”
我没有回答。
因为科特莲娜已经再次动了。
轰——！！
推进器骤然爆发，黑色机体瞬间冲进烟幕。我立刻调整视角，剩余四台AI机体同时展开扫描。热源反应高速移动，整片废墟区域开始不断闪烁警告。
下一秒。
左侧高楼突然炸裂。
黑色机影从废墟后方高速掠出，训练刀直扑三号AI机体。
“挡住她！”
我立刻下达命令。
剩余机体同时展开压制火力。可就在攻击形成的瞬间，科特莲娜的机体突然转向，整个人几乎贴着墙面横向移动。训练弹擦着她身边掠过，而她却借助墙体完成二次推进，硬生生切进了火力覆盖内部。
“怎么可能……”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受惯性影响。
轰！！
三号AI机体被她一刀斩断推进器，整个机体失去平衡翻滚出去。与此同时，她猛地抬头，视线锁定了我的本机。
我后背瞬间一凉。
来了。
下一秒，黑色机影高速逼近。
我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同时让剩余AI机体重新压缩区域。可科特莲娜根本不给我重组阵型的时间，推进器尾焰不断闪烁，她的移动轨迹快得像是在废墟之间跳跃。
警报声开始疯狂响起。
【敌机接近】
【距离30】
【距离20】
太近了！
我猛地转向，训练刀几乎贴着驾驶舱外壳划过。刺耳摩擦声瞬间灌满耳膜，大片火花在视野前炸开。我甚至能感觉到同步系统把那种震动直接传进了身体里，胸口像被狠狠砸了一拳。
可还没等我稳住姿态，她的第二次攻击已经来了。
轰——！！
黑色机体直接撞进我怀里。
整个驾驶舱猛然震动，我视野一阵剧烈摇晃，安全带狠狠勒进肩膀。与此同时，科特莲娜的训练刀已经顶在了我驾驶舱前方。
距离近得让我甚至能看清她机体装甲上的划痕。
她没有继续攻击。
只是安静地压制着我。
“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她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因为我正在疯狂计算脱离路线。
可越计算，我越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她已经彻底贴死了我的行动空间。
“你总想控制整个战场。”
她缓缓说道。
“但人在真正面对危险的时候，最先该学会的事情不是‘赢’。”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我心脏莫名一沉。
下一秒。
轰！！
她突然一脚踹开我的机体。
巨大的冲击让我整个人狠狠撞进废墟，HUD界面疯狂闪烁，大片警报不断跳出。
【左臂损伤】
【平衡系统异常】
【机体性能下降】
烟尘缓缓弥漫。
我艰难撑起机体，胸口却仍在剧烈起伏。
输了。
虽然系统还没判定结束，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压着我打。
更让我难受的是——
她甚至没有真正认真。
远处废墟顶部，黑色机体缓缓站起。
夕阳正在城市尽头慢慢下沉，淡金色余晖落在她的装甲上，让那道身影看起来像某种冰冷而危险的野兽。
而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我和真正经历过战场的人，到底差了多远。
通讯频道安静了几秒。
随后，我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科特莲娜停下了动作。
短暂沉默后。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她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
“先活下来。”
“然后再考虑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