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东京湾方向传来的、一阵一阵的能量脉冲。每一次脉冲涌过来,天花板的灯管就暗一下,像整栋楼在眨眼睛。
大厅里第三支队的人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疯狂按对讲机,有人架起了简易结界屏障,还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直接抱着头蹲到了墙角。
陈渡捡起地上的对讲机,放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看大厅中间那两个人。
两个林诀。
不请自来的那位正在活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在调试一台刚启动的精密仪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旋转的红色警报灯,扫过乱成一团的异能队员,最后停在陈渡身上。
“哦,你还在。”他说,“三年了,办的事不怎么样嘛。我以为你至少能把容器养成及格线以上,结果刚把封印解开一看——D级评定,被队伍除名,女朋友还被人撬了。你对得起那份SSS级机密的封条吗?”
陈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电梯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两个字:“你……谁?”
“你跟他签契约的时候可没问我是谁。”对方没再理他,转回来看林诀,“别在这儿待着了。你脑子里现在大概有一千个问题,但再站十分钟,裂缝那边过来的就不止我了,你的老队友们可顶不住。”
他说得没错。东京湾方向的紫红色漩涡正在扩大,边缘已经探出了好几根触手状的东西,正在试探性地拍打海岸线。异能局的增援还没到,大厅里的第三支队已经是目前能调动的最高战力了。
林诀深吸一口气:“去哪儿?”
“地下三层。你刚才应该已经‘看见’了。”
他确实看见了。那份文件,那个密封房间,陈渡的签名。
“走吧。”对方转身朝电梯走去。
“等等。”陈渡终于找回了声音,“地下三层是最高机密区域,没有总部签发的——”
走在前面的林诀二号头也不回地抬了下手。
陈渡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巴掌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的双脚离地十厘米,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
“你的权限是我给的,所有S级以上的权限都是。你用来指挥别人可以,别用到我身上。”林诀二号走过陈渡身边,脚步不停。
林诀跟在后面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厅。苏晚站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死死捂着嘴。他们的目光在三年前初见的那个角度撞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合上,把她的表情关在外面。
电梯开始下行。
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他自己。
“你是不是该做个自我介绍,”林诀靠在电梯墙上,手插在兜里,“大老远从裂缝里走出来,顶着我的脸,吓哭我前队友,怎么着也得给我个叫法。”
对面的人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比刚进门的时候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名为怀念的情绪在眼底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我叫林诀。”
“那我也叫林诀。”
“所以我才来找你。”他说,“三千年了,被叫做这个名字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能活到封印解除的,你是唯一一个。”
电梯停了。
门打开,露出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密码盘,只有一枚泛着暗金色的楔形符文嵌在正中央,在黑暗中缓慢地明灭,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林诀二号走到门前,抬起右手按在符文上。符文猛地亮起来,光芒沿着门缝爬出去,像血管,像树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然后门开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档案。
林诀走进去。档案封面写着——
《根源契约·人格容器计划》
执行人:陈渡
计划批准:异能局最高理事会
日期:令和三年四月七日
正是他三年前“自愿”签下入队合同的那一天。
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坐在一间他不认识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正在签字。照片拍得很清楚,右下角有时间戳,和他记忆中签入队合同的时间完全吻合。但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也不记得自己签过这种东西。
“你签的确实是入队合同,”林诀二号靠在门框上,“但那份合同的每一页,都是两份叠在一起的。上面一份是入队申请表,下面一份是根源契约。你签一次名,中间那张复写纸把你的签名同时印在了两份文件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纸上的文字是楔形文字,但林诀能读懂每一个字——
契约核心条款:乙方(签字人)自愿接受“根源”意识体入驻体内,作为该意识体在物质世界的容器。封印共七层,自甲方死亡后开始逐年解除。
乙方不因其个人人格在契约履行过程中被覆盖而享有任何索赔权。
盯着这行字,林诀的手很稳。
“有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
“问。”
“‘甲方死亡后’是什么意思。甲方是谁?死了的甲方怎么签合同?”
林诀二号沉默了几秒。那张和林诀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我。”
他点了点纸上的楔形文字。
“‘甲方死亡后’。契约需要甲方的灵魂作为祭品来激活,所以我死了,契约才能生效。你体内那个东西,是我在三千年前自愿绑在自己身上的。你可以理解为——我带着一份不能启动的炸弹,走了三千年。直到有人愿意把炸弹接过去。”
“然后你死了。”
“对。三年前。”他说,“在这栋楼的地下三层。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的人格里被刻进了千万条楔形咒文,肉体化为齑粉。封印从那一刻开始倒计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头顶的灯管因为能量脉冲又暗了一下。
林诀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自称“死过一次”的、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他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正常人被卷入巨大阴谋时应有的情绪波动。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格外冷静的、不太正常的念头。
他问:“你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诀二号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露出了一点牙齿,眼底的金色闪烁了一下。“我也想知道。”他说,“可能是卡在中间?毕竟我现在这具身体是从裂缝里借来的,算不算活着,都不好说。”
他收起档案,语气变回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问答时间。我破开封印走出来,不是因为想跟你喝咖啡叙旧。外面那个东西——”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东京湾方向那个从裂缝里往外探触手的怪物。
“——是第一号。我的排名是七,它的排名是一。这排名是按危险程度排的,你想象一下。它能一脚踩平整个异能局总部,而我在地下三层被封了三年。我们俩加起来,大概能拖它三十秒。”
林诀没说话,看着他。
“因为能真正阻止它的人不是我,是你。根源回响第七号的能力是‘存在追溯’,第一号的能力是‘存在抹除’。能对抗抹除的,只有证明它存在过。”
他顿了顿。
“你有对抗它的能力。但你没有时间。掌握存在追溯至少需要——”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爆炸,也不像是撞击,而更像是一种“空”。像有人把一段声音从世界上直接挖掉了,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窟窿。
紧接着,整条走廊的地面猛地一震。天花板的混凝土裂缝里簌簌掉灰,墙壁上爬出蛛网般的裂痕。
林诀二号的表情变了。
“它到了。”他说,“比预想中更快。”
他一把抓住林诀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低得不正常,像握着一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听好。我没时间解释全部。你体内的封印有七层,我只来得及解开第一层。剩下六层,你得自己想办法。每解开一层,你的人格就会被‘根源’覆盖一分——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不在十分钟内掌握存在追溯的战斗用法,第一号连你存在的痕迹一起抹掉,连人格覆盖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
又是一声闷响。更近了。
“它还有个名字,”林诀二号松开手,转身面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合金门。暗金色的光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燃烧。
“它叫——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三千年前,它抹掉了我整个世界。”
“那这个世界的结局,”他偏过头,左眼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弧光,“看你。”
他朝走廊深处走去,步伐和走进大门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踩在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上。
林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契约纸。脑子里一百个问题一个都没少,但此刻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其他——
他不想死。
至少,在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之前,他不想被一个连名字都还没记住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他攥紧拳头。
手背上的皮肤忽然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纹,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那光纹沿着血管蔓延,每蔓延一寸,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能力——那个叫“存在追溯”的东西——在意识深处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一样翻了个身。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第三声。
不紧不慢。和上一个林诀的步伐不同,这个脚步声更重,更稳,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值得被踩。
然后,一股味道飘过来。
不是血腥味,不是焦糊味。是一种奇怪的空。像站在极高的悬崖边往下看时,鼻腔里那种什么都闻不到的虚无感。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深灰色长风衣,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上半张脸看起来三四十岁,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儒雅。他站在黑暗和灯光的交界处,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门。
他的目光越过整条走廊,落在林诀身上。
那双眼睛是普通的黑色,瞳仁没有任何异常。但林诀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什么恶意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而真正可怕的就是这个。
一个刚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排名第一的怪物,正站在走廊尽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图书馆里跟人说话,怕吵到旁边看书的人。
“好久不见。”
他对林诀说。
“你体内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