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圣玛丽安娜医院七楼。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医院食堂早上供应的味增汤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林诀走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林君,今天比平时早。”
“今天周六。”林诀说。
“哦对,周六你一般都早到。”护士翻了一下手边的探病登记表,指了指走廊尽头,“你女朋友已经到了,带了好大一束花。712病房。”
林诀走过走廊。712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很轻的说话声——苏晚的声音,正在念什么东西。他推开门。单人病房里,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薄被,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头的心跳监护仪跳着规律的绿色波纹。她这样躺了快一年了——意识全无,身体活着。医生说是事故造成的弥漫性脑损伤,最好的结果是某天奇迹醒过来,最坏的结果是就这样一直睡到身体撑不住。
苏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本翻旧了的周刊。脚边放着一束黄色雏菊,用牛皮纸包着。她读到一半抬头看到林诀,没有意外,指了下床头柜:“饭团给你放那儿了,金枪鱼的。”
林诀走过去拿起饭团,还是温的。他在窗台上坐下来,背靠着窗框,阳光从背后晒过来。苏晚继续念她的杂志,念的是一篇讲冲绳离岛猫岛的游记。她的声音很平,不抑扬顿挫,但咬字清楚,像在给小孩子读睡前故事。林诀咬了一口饭团,听着她念“岛上有两百只猫和十六个居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他们俩在地下三层面对一个能抹除存在的怪物。现在她坐在病房里给他妈念猫岛游记。
“医生来过了?”林诀问。
“查过房了。说生命体征稳定,跟上周一样。”苏晚放下杂志,“我问了护士长,她说阿姨这几天的脑电波有轻微变化,但不一定是醒来的前兆,也可能只是季节更替带来的生理波动。”
林诀点了下头。他吃完第二个饭团,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母亲的手背。
存在追溯发动。
不是第三层的全功率,只是最浅层的触碰读取。母亲这三天来身体的全部信息流入他的意识——心率变化、血液流速、脑电波的微弱波动、每一个细胞的代谢状态。他过滤掉所有无关信息,只找一件事:意识。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识活动。
没有。和过去每一次探病一样,母亲的意识深藏在某个存在追溯也触及不到的地方。林诀没有收回手。第三层封印解除之后,他的追溯范围包括了“被遗忘的记忆”——如果母亲的意识只是“暂时无法被触及”而不是“永久消失”,那么理论上他应该能找到一点痕迹。
他将自身意识沉入深层的记忆层面。穿过浅表的生理信号,穿过身体的记忆,穿过病房的记忆——这间712病房在过去一年里被多少人住过、哭过、治好过——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不是意识。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磁带上残留的底噪。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母亲残存的那部分意识——在最深处,她还保留着对儿子的模糊印象,不是名字,不是面容,是温度。确认的结果是没有苏醒的迹象,但也没有恶化。
林诀把手收回去,“护士长说的脑电波变化,是好的方向。”
苏晚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她已经习惯了林诀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和随后轻描淡写的总结。她只是把杂志翻到下一页,继续念下一篇文章。
上午十点四十分。林诀从医院出来,苏晚说要去队里收拾东西——她的个人储物柜里还有一堆没拿走的杂物,趁周末没人赶紧清空。林诀说他也去,反正顺路。
“你被退队了还去?”苏晚问。
“退队处分书上只写了‘解除第三支队编制’,没写不准我进大楼。”
“你是去拿东西还是去看热闹。”
“都有。”
异能局大楼比凌晨的时候安静了很多。增援部队已经撤了,大厅的碎玻璃清干净了,临时换上了透明塑料板。电梯修好了,连之前被林诀二号震坏的按键面板都换了新的。后勤效率在某些时候高得离谱。
大厅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打印字体,盖着异能局最高理事会的红色印章:
关于异能局第三支队与第四支队合并重组的决定
原第三支队队长陈渡因个人原因辞去队长职务,申请调离一线战斗序列,申请已获批准。
第三支队即日起与第四支队合并,保留“第四支队”番号。合并后队长由原第四支队队长橘真寻继续担任。另,关于原第三支队队员林诀之除籍处分,经最高理事会复核,认定其签署之《根源契约·人格容器计划》存在程序性瑕疵,原处分决定予以撤销。该队员之异能评级及编制归属由第四支队重新核定。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则条款和最高理事会的公章。
林诀站在公告栏前,把自己那份从兜里掏出来的、叠成方块又展开、皱巴巴的除籍处分书,和新公告并排比对了一下。尺寸差不多。纸的颜色不一样,一个是冷白色,一个是暖白色,摆在一起很不搭。
“他们撤销了。”苏晚站在他旁边,踮着脚看了看公告,“那你的评级要重新核。”
“嗯。”林诀折好旧处分书放进口袋。
“你想让他们知道你是SSS级吗?”
林诀想了想。
“暂时不。第四支队又不打S级裂缝,一个民间异能者协会挂靠单位,最高任务也就是帮人找猫。评级太高反而要天天写报告,麻烦。”
苏晚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了。几个认识林诀的第三支队老队员看到他站在公告栏前,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尴尬地撇开头,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倒是第四支队的新队长橘真寻大步流星走过来,扎着高马尾,外套敞着怀,看着就不太像正规军。
“你就是林诀?”她上下打量他两眼,“苏晚把你的简历发我了。残响D级,退队处分刚被撤销。以前荒川那个废墟里捞小孩是你干的?”
“是。”
“品川塌方那次顶了四十分钟?”
“顶了。”
“行。明天上午九点来报到。队部在大楼东翼三层,门牌上有个橘色贴纸,很好认。我们队加班多、工资低、任务杂,但是对废物一视同仁。”她拍了拍林诀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测试他的骨骼强度,“欢迎加入第四支队,林君。”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苏晚看着橘真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感叹:“她好帅。”
林诀没接话。
“我也调四队。”苏晚说,“四队缺空间型缺了半年了。刚才橘队长说欢迎你的时候我已经在队内群提交了调动申请。可能下周生效。”
下午一点二十分。
林诀一个人站在天台栏杆边沿。这里是异能局大楼顶层露台,平时锁着门不让人进。他是用存在追溯找到了门禁密码才上来的。
东京湾方向的海面很平静。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裂缝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岸边临时封控留下的黄黑警戒线还没撤完。远处的集装箱码头恢复了运作,龙门吊车正在缓缓移动,海面上有货轮拉响了汽笛。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发光,没有楔形文字,没有任何异能痕迹。就是一只普通的手。然后他用存在追溯读取了自己的手。
信息涌入。皮肤细胞的更新周期、掌纹的磨损程度、指甲角蛋白的生长速度、早上被饭团包装纸划出的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愈合了一半——以及,更深处的东西。他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根源回响第七号。不是作为一扇门,不是作为一段锁链,而是作为一个稳定的、安静的、与他的人格完全融合的存在。七层封印解开了三层,剩下四层沉默地待在意识底层的某个角落,暂时没有松动的迹象。
而人格覆盖率的相关数据停留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按目前的进度估算,第四层一年内不会自动解开。他还有时间。不用急着变强,不用急着解开所有封印。他可以先过一段正常人的日子。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陌生号码,是三分钟前发的,没署名。内容只有一行:
我记住你了。你和那个名字。虚。
林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拉上天台门下楼。
傍晚六点半,便利店。
林诀推门进去的时候自动门发出了标准的“叮咚”声。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是值晚班的大学生兼职生,正无聊地刷手机,看到有人进来赶紧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
林诀在货架间穿行。他拿了两盒牛奶、一袋吐司、三个金枪鱼饭团、一瓶打折的乌龙茶。明天开始上班,今晚得把冰箱塞点东西。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看到柜台旁边挂着的小零食架上有一袋菠萝味的糖果,迟疑了半秒,拿了一袋放在购物篮里。
“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元。”兼职生麻利地扫完条码,“需要加热饭团吗?”
“不用。”
“塑料袋要吗?一个三块。”
“要。”
他付了钱,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手机亮屏,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饭我买。你在医院门口等我,饭团三个够不够。”
“不够。我要四个。”
“好。”
他把手机锁屏,插回兜里。街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下班的、放学的、遛狗的。他想起来三年前第一次踏进异能局大楼的那天,也是个傍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最多待三个月就会被淘汰,结果待了三年,被淘汰了,又被叫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有四个金枪鱼饭团在便利店等着他去买。
至于那个叫虚的人,和那个叫铭的名字——归处没有人知道,但裂缝的风再也没卷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