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李长安蹲在拆迁工地的断墙后面,盯着手机上的接单APP发愁。
“您的订单已被‘崂山老道’抢走。”
“您的订单已被‘茅山正法’抢走。”
“您的订单已被‘龙虎山天师实业有限公司’抢走。”
李长安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咬牙切齿:“这帮人都不睡觉的吗?”
他刷新页面,终于看到一个挂了四十分钟没人接的单子。订单详情里只有一句话,“老小区改造挖出怪东西,怀疑是古尸,求带走。钱好说。”
没有照片,没有说明,地址偏得连导航都找不着。这种三无订单,在捉尸圈属于典型的“盲盒活”,你可能拆出一只刚尸变的小杂鱼,也可能拆出一头千年老僵。同行们不接,是因为风险不可控。
但李长安接了。
原因很简单:这个月房贷还有三天到期,而他卡里余额一千二。
他骑着他的破电动车,在城郊结合部七拐八绕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个工地。老小区的路面被整个刨开,下水管道横七竖八地裸露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淤泥混合铁锈的味道。
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等在路边,看见李长安的电驴,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你是……捉尸的?”
“民俗文化保护公司,持证上岗。”李长安亮出手机里的电子营业执照,“现场什么情况?”
工头领着他往工地深处走,嘴里嘟囔着:“下午挖化粪池的时候刨出来的,本来以为是普通棺材板,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是活的。”
“活的?”
“就是、就是……”工头咽了口唾沫,“它在呼吸。”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你确定?”
“我拿探照灯照了,肚子在动,一上一下的。我叫工人们都散了,上头说这种事得找专业的人处理,我就去平台下单。结果挂了快一小时没人来,后来一个终南山那边的客服回复说,这种活要么别管,要么……”
“要命?”李长安接话。
工头没吭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棺材被挖出来之后,工人把它搬到了一间没拆完的半截楼房里。说是棺材,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陶罐,表面裹着厚厚的土壳。工头用撬棍敲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光泽。
李长安蹲下来,拿手电往裂缝里照。
陶罐内部是空的,但内壁上贴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层皮,又像是一层膜,微微起伏着,频率很慢,大约十几秒才动一次。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地窖深处积了百年的水汽混合着药材的气息。
“人蛹。”李长安站起身。
“啥玩意儿?”
“一种老派的养尸法。”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墨斗线,“活人被封进特制的罐子里,用药物催生外层皮膜,像虫子结茧一样把自己包起来。等时间到了,破壳出来的就不是人了。”
工头脸都白了:“那、那它是死的还是活的?”
“介于两者之间。就跟冰箱冻肉似的,你说是死的还是活的?”
李长安把墨斗线在陶罐上弹了三条横线三条竖线,线痕落在罐体上,发出一股焦糊味。这是最简单的封禁手段,能暂时阻断阴气外泄。但陶罐内的起伏没有停止,甚至频率变快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被惊扰了,开始苏醒。
“你往后退。”李长安说。
工头立刻退到了十米开外。
李长安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叫“阴阳通”的通讯软件,这是捉尸圈的行业APP,集信息查询、身份识别、远程支援于一体。他对准陶罐扫描了一下,APP原地转了三圈,弹出一行字:
“未在册,疑似明代以前。建议就地销毁。如需封印服务请联系附近道观。”
然后是报价。
李长安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退出APP,拨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李长安你有毛病吧?凌晨十二点给我打电话?”
“林小夕,你欠我的情是不是该还了?”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让我帮你解剖一只僵尸鸽子,上上次是鉴定一截疑似被诅咒的假肢。这次又是什么?”
“一个人蛹。明代的。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林小夕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面装满了各种便携式检测设备。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生返乡做社会实践。但她的眼神犀利得像一把手术刀,扫了一眼陶罐就开始皱眉。
“你弹了墨斗线?”
“封一下阴气。”
“没用。”她蹲下来,拿出一个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准那道裂缝,“如果真是人蛹,外面这层根本不是尸壳,是活体组织。你用针对付死人的手段去处理它,等于拿棍子戳马蜂窝。”
话音刚落,陶罐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整个陶罐往左边平移了大约两厘米,罐底的碎石被碾得嘎吱响。紧接着,那道裂缝里探出了一根东西,白色的,细长的,末端分叉,像是什么生物的触须,又像是一根手指被拉长了十倍。
“这什么?”工头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林小夕盯着那根东西看了两秒,冷静地回答:“舌头。”
李长安一把拽起林小夕的后领,拎着她往后退了五步。
舌头探出裂缝之后开始往四周扫探,动作像是蛇在吐信,但更慢,更粘滞。舌头表面分泌出一层淡黄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冒起细小的白烟。
“腐蚀性唾液。”林小夕举起手机拍照,“跟我之前解剖的那只尸蜥蜴不太一样,这个的酶活性明显更高,应该是用来消化外部营养的。”
“你的意思是它在吃饭?”
“我的意思是它把化粪池里的东西当营养液吸了不知道多少年。”林小夕推了推眼镜,“李长安,你得感谢工头把它挖出来了,再养下去这东西出了壳,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得遭殃。”
舌头缩了回去。
但这不是好兆头。因为紧接着,陶罐开始剧烈晃动,外层的土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露出了里面真正的样貌,那是一层淡粉色的半透明薄膜,薄膜之下,蜷缩着一具人形轮廓,五官模糊,四肢紧抱在胸前,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睑,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透过薄膜直直地看向外面的三个人。
工头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李长安没有跑。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三枚铜钱,夹在右手四指之间。
但林小夕制止了他。
“等等。”她盯着分析仪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表情变得古怪,“这不对。这具人蛹的DNA里面有一段编码我见过。是清代的一个捉尸世家,姓沈。他们家有一种秘法,专门制造人蛹做替身,用来金蝉脱壳。”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安。
“这玩意儿不是自然变异的产物,它是被人故意造出来的。而能造这种东西的东西,要么不是人,要么……”
她没说完。
因为人蛹破壳了。
半透明薄膜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一只苍白到发蓝的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每一根指甲都长得像刀刃。紧接着是整个手臂、肩膀、头……
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李长安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张脸的眉骨上方,有一个血红色的标记。那是殷商时期的祭祀符文,他在师父留下的古籍里见过一次。那本书上说,但凡刻着这个标记的人蛹,不是养尸,是养神。
而所谓的神,就是厉鬼以上、还差一步就能化成有形体的东西。
“林小夕。”李长安的嗓音干涩。
“干嘛?”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那你呢?”
李长安把三枚铜钱举到眼前,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燃烧起金色的光。
“我的房贷还没还完,我不能死。”
他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