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兄弟会地下基地只亮着一盏昏黄小夜灯。
肖敬声刚铺好地铺准备将就一晚，石潭却抱枕头赤着脚悄无声息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小声说：“姐姐……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肖敬声一愣，下意识想拒绝。地铺不比床大，而且担心石潭着凉。但这念头刚升起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对，我在想什么？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发起疯来能把我揍出屎，我担心她着凉？属实杞人忧天了。”
看着石潭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和依赖的眼神，肖敬声最终还是心软了，点点头：“好吧，不过地铺有点硬，你别嫌弃。”
石潭立刻开心地钻进被窝，占据地铺一半位置。黑暗中她窸窸窣窣挪动一会儿，然后一只微凉小手摸索着轻轻握住了肖敬声放在身侧的手。
肖敬声身体微微僵住。
他没卸妆，也没换下那身别扭女装，主要是怕突然变回“哥哥”模样会再次吓到石潭。此刻脸上还残留粉底触感，假胸硅胶垫隔着衬衣传来不真实的柔软，鱼尾裙布料摩擦皮肤……而手心里是石潭温热的手。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些羞涩，不，更准确说是角色错位带来的混乱感。他清楚知道身边躺着的是石潭——那个脾气暴躁、武力值超群的白毛同伴。客观说即使心理年龄变小，石潭的容貌依旧精致，是个极具魅力的少女。此刻黑暗中彼此呼吸清晰可闻，手心触感如此真实……
他立刻强行掐断这危险思绪，深吸一口气将杂乱情绪压下。
“冷静，肖敬声，你现在是‘姐姐’，只是在照顾一个心智暂时退化的同伴。”他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性覆盖那莫名躁动。
然而黑暗中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依旧清晰传递着来自她的温度和依赖，让他心绪难平，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该秉持怎样心情。
第二天清晨，肖敬声在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充满好奇的蓝色眼眸。
石潭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用手支脑袋一动不动看他。见他醒来露出一个软软笑容，声音还有些慵懒：“早安，敬声……哥哥？”
语气依旧软糯，看来心理年龄没一夜恢复。
肖敬声刚想回应，石潭却伸出手指轻轻点点他脸颊，笑着说：“你的妆……都花了哦。像只熊猫一样。”
肖敬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地铺弹坐起来，几步冲到卫生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确实堪称灾难。眼线因睡眠晕染开，在眼下形成淡淡黑圈，粉底斑驳，假睫毛一边快翘起……经过一夜折腾，白松子精心打造的御姐妆容七零八落，女性轮廓模糊不清，混合原本男性底子，不伦不类，确有几分熊猫滑稽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无地自容”席卷了他。正对镜子手足无措时，石潭从后面跟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腰，把小脸贴在他背上。
“没事啦。”石潭声音带着理解和安慰，“肖敬声就是肖敬声，是男孩子。我之前确实有些害怕，为难你了。”
肖敬声紧绷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看来石潭心理年龄又成长一些，至少能理解他真实性别了。
他立刻以最快速度卸掉脸上残妆，摘掉美瞳和硅胶假体，换回自己那身熟悉男生常服。当他以原本清秀长发少年形象走出卫生间时，石潭看着他，小脸竟微微红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模样一般，带点少女羞涩。
“我们……出去活动一下吧？”石潭为掩饰尴尬提议，“我想跑跑步。”
肖敬声自然同意。两人来到附近湿地公园。石潭没带运动服，便借穿肖敬声备在基地的长跑装备，一件略大速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将白色长发随意扎成高马尾，显得十分利落。
在公园塑胶步道上，石潭稍微热身便迈开腿跑起来。
肖敬声原本以为她只是随便跑跑活动筋骨，一开始并没太在意。但石潭起跑速度就很快，肖敬声勉强能跟上。
‘是无氧冲刺？’肖敬声心想。
然而跑了两分钟后肖敬声意识到不对劲了。
石潭速度非但没降下来反而越来越快！
她的步伐轻盈富有弹性，呼吸平稳悠长，每一步都像蕴含强大爆发力。肖敬声自认体能不差，但此刻却感觉自己像在追一头矫健猎豹，腿部乳酸迅速堆积，呼吸变得急促。
“妈的……这速度……”肖敬声看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穿着自己宽大T恤的娇小背影，内心充满震惊，“这他妈是人吗？！”
前方石潭似乎察觉到他窘迫，回过头脸上露出带点小得意和狡黠的坏笑，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对他做鬼脸，清脆喊道：“我到前面等你哦！”
说完猛然再次加速，如同白色闪电瞬间消失在步道转弯处，只留扬起细微灰尘和目瞪口呆、大腿酸胀的肖敬声。
二十分钟后，当肖敬声拖着仿佛灌铅双腿气喘吁吁跑到约定终点时，石潭已做完拉伸正悠闲喝着矿泉水。额头上只有一层细密汗珠，脸色红润，眼神明亮，仿佛刚才恐怖奔跑只是散了个步。
“你……跑了多远？”肖敬声喘气问。
“五公里呀。”石潭晃晃手机运动记录，语气轻松，“十二分三十秒。好像比平时慢一点，衣服不太合身。”
肖敬声：“……”
大脑宕机一瞬。
五公里，十二分三十秒？！
这就是超能力者身体素质吗？
肖敬声看着眼前气息平稳的少女，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非人般的差距，内心充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无力。
运动完后，见石潭精神状态恢复不错，肖敬声觉一直让她待基地并非长久之计，斟酌开口：“石潭，你看你现在也好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你爸爸那里？”
他本是好意，觉回熟悉环境可能更有利恢复。
然而石潭听到这话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皱起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像突然被惹恼，流露明显不高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倔强低下头。
肖敬声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触动石潭某些情绪。连忙上前笨拙摸摸她的头，放软语气：“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不对。咱们回家吧，回基地。”
石潭身上出汗黏糊糊很不舒服，想洗澡。恰好今天他父母都不在，妹妹也上学去了，肖敬声为照顾她也请了假，现在去他家应该没人。基地条件有限只能上厕所，洗澡没办法。
于是两人沉默朝肖敬声家所在公寓楼走去。石潭似乎还在为刚才话赌气，一路上都没怎么和肖敬声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抿着嘴，看自己脚尖。
肖敬声看着这样闹别扭的石潭，虽有些无奈，心底却觉她这副模样比之前纯粹恐惧和依赖多了点生气，也有些可爱。
他们走进公寓楼，踏入空无一人电梯。肖敬声按下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空间弥漫微妙沉默。
石潭依旧低着靠在电梯厢壁，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
然而就在运行到中途——
“哐当！”
一声沉闷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电梯厢猛地一顿，随即剧烈摇晃！头顶照明灯“啪”地熄灭，电梯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紧急按钮发出微弱红光。
肖敬声心中一惊，瞬间意识到电梯出故障！下意识稳住身形靠住厢壁，准备应对可能下坠。
但电梯没下坠，只停止运行。然而那种令人不安的细微震颤感似乎还在继续，或许是缆绳或机械结构出问题。
“石潭！别怕，可能是临时故障……”肖敬声在黑暗中急忙开口，试图安抚显然会受惊吓的石潭。伸出手凭感觉轻轻拍拍身边石潭肩膀，想传递点安全感。
然而就在他手掌触碰石潭肩膀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充满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尖叫猛地刺破黑暗！
肖敬声甚至没看清发生什么，只感到一股巨大力量猛地撞向旁边电梯壁，发出“咚”一声闷响！是石潭！
借着急救按钮微弱红光，肖敬声惊恐看到石潭整个人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那双蓝色眼眸爆发出前几乎凝成实体的恐惧光芒！像完全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会依赖他、会闹别扭的少女，而是一个被无法形容的恐怖记忆彻底吞噬的孩子！
“不要！不要过来！放开我！救命！爸爸——！妈妈——！”
她语无伦次尖叫，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像在抵挡看不见的可怕东西。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绝望哭嚎。
肖敬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到，一时间愣在原地。
但下一秒他猛然意识到什么！
这种反应……绝不仅仅是针对电梯故障的简单恐惧！
更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剧烈爆发！
难道说，石潭在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与黑暗、封闭空间、剧烈摇晃相关的重大创伤？！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他不再犹豫，立刻俯身，不顾石潭那惊惧微弱反抗——她的力气似乎在这种极致恐惧下被抽空了——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将她颤抖不止、冰冷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
“没事了……石潭，没事了……”肖敬声用最平稳、最令人安心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手臂坚定温柔环抱着她，“我在这里，肖敬声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永远不会离开你。你看，只是电梯停了，我们很安全，非常安全……”
起初石潭还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哭声凄厉。但渐渐，或许是他怀抱的温暖，或许是他沉稳重复的话语起了作用，她那崩溃尖叫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呜咽，身体颤抖也略微平息。
她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在黑暗中反手紧紧抱住肖敬声，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颈窝，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一遍遍重复：
“不要……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我保证。”肖敬声收紧手臂，声音低沉坚定，“我永远在这里，永远不离开你。”
他在心中默念，同时也将这个惊人发现深埋心底——
石潭那强大外表和暴躁性格之下，隐藏着一个连她自己可能都已遗忘的、深可见骨的创伤。这次意外电梯故障如同残酷钥匙，无意中撬开那扇被紧紧封锁的记忆之门一丝缝隙。
而这一切，此刻蜷缩在他怀中寻求安慰的石潭，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