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彼得罗维奇·戈洛温,对吧,这是你的药,拿好了。”
维克多从诊所走出来的时候,正是钟声敲响的时候。六声钟响越过季霍莫尔斯克的码头和船厂,越过那些生了锈的起重机和堆在岸边的破渔网,一直传到他的的公寓里。他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点燃一支烟,翻开医生给的诊断书。
“进行性失语症。”
在诊断的开头写着这个陌生的病名,维克多感到陌生,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草草留下一句病因不明就算了事。他打开从诊所带回来的袋子,里面净是些维生素什么的东西,他有点想骂这个医生学艺不精,但是张张嘴,说出来的话却难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至少症状和病名还挺符合的。维克多叹口气,时间还早,他打算出去转转。
季霍莫尔斯克的夏末总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潮湿的气流浸润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维克多把衣服裹紧,却还是防不住粘腻的水汽。
维克多的病情是从春天开始的,那时他还在季霍莫尔斯克的中学任职,有一天他的语言开始错乱,课还没讲到一半,他就再难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只能指指课本,先让学生们自习。
那以后,这样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多,正常的时候反而变成了少数。
夏天到来之前,学校给他寄了一封解聘通知。措辞客气而冷淡,用的是公函的格式:开头是“尊敬的维克多·彼得罗维奇”,结尾是“致以良好的祝愿”。
被辞退之后的每一个早晨,他都会在六点半准时睁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教案,直到摸到那封解聘通知。今天是礼拜几,今天要上第几课,这些问题还会在他脑子里照常出现,但已经没有地方需要他了。他在学校教了十四年——从他父亲托人给他寻到这份职位算起,十四年。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老师,念课本,照本宣科,不会讲新鲜东西。学生们在下面写纸条,画小人,趴在桌上睡觉。正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关系户,连反驳学校决定的力气都没有。
而现在,那个给他找到这份工作的父亲也在船厂里因为意外死掉了。
漫无目的的行走总是会把人引向熟悉的地方。维克多走进一家超市,买下一瓶伏特加,他总是喜欢来这家超市,和老板早就培养好了默契,完全不需要动嘴。
学校并非不近人情,他们帮维克多申请了一份补贴,让他在没工作的时候也不至于饿死。
领取这份好意却并不容易。支支吾吾的语言让工作人员十分讨厌这个还在壮年的男人,辱骂的口吻几乎糊在维克多的脸上,他想去解释,张张嘴,冒不出一个有意义的句子。工作人员抽走他手上的表格,让下一个人上来。
他呆立在窗口前,被后面的人挤到一边。催促的声音传到耳边,这才让他回过神来,两手空空离开了,就像他两手空空地进来那样。
这座城市并不大,从头到尾转一圈也要不了多久。以往他总是走的很急,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他放慢脚步,才发现那些贴在路灯上的告示,商店的招牌,好像都换了个样子,和从前的记忆对不上号。
维克多把酒瓶打开,往喉咙里灌上一口。辛辣的感觉灼烧他的喉咙,他不再把目光聚焦于这些陌生的事物,专注于享受手上的酒精。
季霍莫尔斯克的夏天不算长,还没能好好感受一丝温暖,好像秋风就要来了。
他沿着小路走,等他再抬起头,他已经在海边了。
他不常来海边。生活在一个沿海的城市里,却对海洋有些陌生。海浪配合着季风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掉,退回去,又撞上来。大海在这个季节是躁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滚,一刻也不肯安静。
钟声又一次敲响,他的思绪像大海一样混乱。“进行性”,这个名词总让他感到害怕,他捂住耳朵,却还是盖不住钟声。他一把把酒瓶摔碎在石头上,泪水混着海水流淌在季霍莫尔斯克的海岸边。
他渐渐习惯于去海边喝酒。伏特加,在街角那家商店买的,价格总是在涨。他以前不一个人喝酒,但现在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焦躁。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发火,有时候是因为邻居跟他打招呼他没能及时回应,有时候是因为电视里的人在讲一些他听不太明白的新政策,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想把什么东西砸碎。他在礁石上坐下,拧开瓶盖,灌一口酒,把后背靠在粗糙的石面上。凉意透进骨头里,酒精直冲脑门,把一切情绪压在昏沉之下,像是被海水浸灭了。
一瓶瓶空酒瓶在海边堆积,把时间挤到秋天。
在秋天的十月,他多买了一瓶酒,足够让他醉倒在河边。他的脑袋发昏,海浪的声音忽远忽近,城里的钟声催促他,他却站不起来。躺在海边的礁石上,海水一点点亲吻着他的身体——它失去了最后一点来自夏日的兴奋。
维克多渐渐接受了自己的病情。他不再尝试和别人交流,每天窝在被窝里,到时间了,就来海边喝点酒,等着海洋把自己吞掉。
他把眼睛眯上。失语症不单单夺去了他说话的能力,一并连累到了别的表达方式。他试着给死去的父亲写一封信,最后只写下了一个开头。太阳的光芒一点点从他的眼皮中褪去,和他一起陷入睡眠。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维克多·彼得罗维奇·戈洛温?”
他睁开眼,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米色的长裙扫过沙滩,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盖住了眼睛。
“娜塔莉娅?”他愣了神,“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是你吗?”
他回忆起这个从前的学生,这个最认真的学生,这个总爱下课后盘问自己的学生。维克多总是想起她,在看到讲台下她的眼睛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在教书育人。
眼前的女孩终究不是娜塔莉娅。娜塔莉娅或许都已经大学毕业,在城里的某个角落工作了。
“叫我娜塔莎吧。”姑娘把头发别到耳边,坐在维克多旁边,“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维克多老师?”
“我……”他有些局促,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只能堪堪憋出两个字,“……看海。”
维克多把自己从石头上架起来:“你……你怎么……这里?”
“我来看您呀。”娜塔莎说着,她的脸上好像总是带着笑,“很久没在学校里看到老师了”
“我不……不教了。”维克多说,他费力地把每个字的音都咬清楚,“病了。”
“什么病?”
“说话……不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说不出来。”
娜塔莎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同情,只是点了点头,把裙子上的沙子拍掉。她坐在那里,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也看了一会儿海。海浪在他们脚下不远处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您上课讲的东西,还记得吗?”
维克多不知道娜塔莎为什么要这么问,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
“老师总是喜欢讲从前的内容呢。学校的教材一本换了一本,就只有老师总抱着那本旧教材不放。”
“新……不全……”维克多用的是他以前上学时候的课本,他记得以前娜塔莉娅在的时候,娜塔莉娅总会在下课时间找到他,一句一句的和新的教材校对。
“老师觉得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未……不想……”
“再不想未来也会来的。”她的眼神微动,“我来给老师讲吧。”
娜塔莎描述的未来很美好,像娜塔莉娅一样,总是带着莫名其妙的幻想。维克多不认可娜塔莎讲的东西,但他没有打断娜塔莎,安静的等着娜塔莎慢慢说完。
“笨。”
“我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
娜塔莎笑了起来,带着维克多一起。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维克多看着她,记忆和现实逐渐重叠,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了,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块熟悉的石头,坐下来,发现石头还是温的。
从那天起,娜塔莎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午后,总是在海边,总是在他坐的那块礁石附近出现。维克多总是有不少话想说,娜塔莎就在一旁慢慢听着,有时候一句话要讲一晚上才能讲明白,娜塔莎也不纠正他,小声把他的话语补充完整。更多的时候是娜塔莎在滔滔不绝的讲,讲生活,讲未来,从她的口吻里,维克多感觉学校的生活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既熟悉,又有些模糊。
最后的季风将海水吹到维克多的身上,他越来越期待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了。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状况在变化。化是缓慢的,像秋天一层一层地凉下去,每凉一层都不觉得,但回头看夏天的时候,已经远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了。季霍莫尔斯克的钟声每响一次,在他的耳朵里都变得愈发沉重。他说的话越来越乱,有时候一个词在脑子里想得好好的,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另一个词,音近的,完全无关的。更要命的是,他开始察觉不到自己说错了,甚至连别人的话也听不懂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就像先经过了一次搅拌机,变成一滩难以辨别的浆糊。
他开始害怕见到娜塔莎。他不得不时不时叫娜塔莎停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好几遍。他把头埋低,转凉的天气惹得他浑身发抖。
“我说,”娜塔莎放凑到维克多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应该写一封信。”
“兴……?”
“一封信。”娜塔莎盯着他,从包里掏出纸笔,“趁你还写得出来的时候,把你现在想说的话写下来。万一将来有一天,你说不出来了,也听不懂了,至少还有一封信。一封信不会变质,不会消失。它会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笔交到维克多手上,
“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老师听……直到你听懂为止。”
维克多接过纸笔,手上止不住的发抖。他本能地感到害怕,自己要写些什么?给父亲的那封信还只有一个开头,他又应该对自己说什么?
海浪忽然拍上来,砸在他的后背上。他吓了一跳,手一松,手上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他赶紧弯下腰,手在碎石和沙子里摸索,可他的手指好像也不听使唤了,明明看见了,却怎么也抓不住它,指尖从它旁边滑过去,再滑过去,像是在抓一个不停地往水底沉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娜塔莎的手。那么凉,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像是一串从冬天海面上吹过来的静电;又那么轻,轻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停住了。她的手按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引到了那支笔上。他的手指在她的牵引下慢慢地回拢,攥住了那支笔。
笔上还沾着海水,有些冰凉。
他把信纸翻回到第一页,信纸被海水溅湿了一角,变得有些皱。他把笔帽拧开,笔尖按在纸面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凹痕。他开始写。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往不该拐的地方拐。他把那一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写不了几下,他就不得不先停下来,拼命咬紧牙关,让自己短暂平静下来,再继续写。
娜塔莎坐在他的旁边,侧过头来看着他在纸上留下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词语。她轻轻地念出声来,把他写下的每一个词都念得清清楚楚,然后用自己的声音把它们连成句子,就像娜塔莉亚帮他增补那本老的发黄的教科书一样。那些句子从他耳朵里经过,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又让她念了一遍。
他们一直写到第二天早上。
第一缕日光在海面上留下灰白的鳞片,半明半暗的光照在维克多的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放下过了。信纸上挤满了字,有的地方写得很密,有的地方又被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过,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写的。
维克多觉得差不多了,在信纸的末尾打下一个破折号,准备写上自己的署名。
娜塔莎按住了他的手。
“还早,”她说,“未来还很长呢。肯定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写的。”
未来真的很长吗?
短暂的温暖改变不了寒冬来临的现实。在冬天的第一声钟声响起之前,季霍莫尔斯克政府的改革先拉开了序幕。维克多的证件并不符合新的要求,得重新办上一份。
政府办公室里换了个更年轻的女职员,递来的是一张更大,更复杂的表格。维克多没法理解表格上的意思,只能把表推回去,职员试着帮他登记,却连最基本的交流也办不到。维克多感觉这个城市好像在离自己而去,默默退到一边,让开位置,像夏末那次一样,弓着背离开了。
当维克多再一次在海边看到娜塔莎的时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快步走过去,想把心里的一切都说给娜塔莎听。他的身体扭作一团,嘴里断断续续地,什么也没有表达出来。
娜塔莎还是像以前一样,对着他微微笑,开口说了些什么。维克多为能听见娜塔莎的声音而缓下一口气,但那些音节传到他耳朵里,又忽然变成了一团乱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乱,乱到他连一个词都挑不出来,娜塔莎的嘴巴一开一合,像是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什么……?”
娜塔莎又重复了一遍,她还是保持着以往的耐心,但是在维克多眼里,这种耐心突然变成了一种嘲讽。
他还是听不懂。
一次,两次,他觉得娜塔莎把他当成了一个傻子,施舍着令人恼怒的怜悯。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娜塔莎吓了一跳。她后退了半步,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速更慢,慢得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维克多还是没有听懂,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退化,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沦落到和一个孩童一样了吗?
他不接受。维克多瞪着娜塔莎,他脑子里只有一种念头——“你在背叛我。”所有的恼怒全部集中在他的手中,他的眼前只有一个目标。
酒瓶在礁石上被粉碎,娜塔莎的声音在一瞬间停下来,锋利的碎片从她的喉咙上落下来,不带走一点血色。娜塔莎捂着脖子,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惊愕、不解、气愤……维克多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去体会其中蕴含的情感,只是目送着她一步一步退向远方,在海岸上绊倒,淡化在昏黑的水面上,掀起一点可有可无的涟漪。
城市的钟声准时响起,将维克多从呆滞中唤醒过来。剧痛随之爬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衣服被打湿了,粘腻的腥味区别于海水——那是他自己的血。
娜塔莎再也没有在海边出现过。
从海边回来后,他发了一场高烧。高烧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系列模糊的、断裂的片段,像一卷被水泡过的胶片,有些地方还能勉强看出轮廓,有些地方则彻底烂成了一片空白。维克多不愿意把这些琐事记在心里,也不愿意再去使用他空洞的大脑。伤口的疼痛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他试着用旧衣物缠住伤口,却发现还是让他痛着更好受一些。
他的食物已经告急了。厨房里还算有一些面包和腌黄瓜,维克多把食物收进盘子里,一时间,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手上东西的名字。酸味和一点点的回甘在他的舌根慢慢浮现,他也没办法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去形容。
词语……真的还能想出来一两个名词吗?
维克多猛地用手锤击桌子,老旧的木桌几乎要被他震碎,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吸几口凉气,短暂的把所想之事放到一边。
他还保持着去海边的习惯,只是他买不起酒了,之前去的店里换上了新的店员以后,他也没再去过了。季霍莫尔斯克变化的越来越快,路旁的景色换了又换,维克多看见船厂关了门,政府换了旗,唯一不变的,只有令人讨厌的钟声和平静的海洋。
他用空酒瓶舀上一瓶海水,像往常一样坐在礁石上。他一直隐隐地觉得她会回来,在某一天黄昏,她还会像以前一样,从背后的暮色里走出来,歪着头看他,叫他一声维克多·彼得罗维奇。
时间渐渐过去,从深秋等到深冬,他的伤口渐渐愈合,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疤。他不再需要痛觉来抑制思考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娜塔莎来的地方。
有一天,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活动的小黑点,它慢慢变大,在地平线上勾画出人形。那人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陌生的制服下是一件米色的长裙。
她带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照到维克多脸上,照出他憔悴的面孔。
“先生,这里现在被划归给政府了,您不能呆在这里。”
维克多什么也听不懂。他看着眼前的女性,浅褐色的眼睛,总是皱着的眉头,泛清的嘴角——他记得她。
“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长而拗口的音节清晰地从他的嘴里念出来,他想告诉她,他是维克多·彼得罗维奇·戈洛温,是她的老师,他们曾经在教室里一点一点地分辨教材的差异,讨论过去,分享现在,思考未来,他记得她曾经说过自己想去莫斯科,莫斯科又是什么样的呢?
维克多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颤颤巍巍的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那封还没来得及署名的信,上面几乎完全湿透,沾满血污,他嘴巴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要娜塔莉亚来履行一个约定。
娜塔莉亚把信接过来,信上的字迹混乱,满是涂改,又加之污染,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
“先生?”
娜塔莉亚对眼前这个邋遢的老头的动作感到奇怪。他瘦得厉害,两颊陷到嘴里,胡子杂乱的搭在下巴上,衣服好像很久没洗了,散发着一股臭味。
“先生,这里不能待人了,请您离开。”
维克多看着她。他从娜塔莉亚的表情和语气中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用几乎祈求的眼睛望着娜塔莉亚,双手想要抓住娜塔莉亚的肩膀,却又被她微微侧身躲开。他想要道歉,他的腿不再能支撑他的身体,跪在地上,他身下的沙子一点点被打湿,是泪?还是血?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维克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猛地倒下去。迎接他的不是地面,而是柔软的手臂。娜塔莉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住眼前的男人,只是下意识地伸手——
“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维克多又念上一遍,“你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维克多的头倒向一大海的方向,他第一次看到冻结的海洋。最后的钟声响起,从船厂灰楼的尖顶上砸下来,穿透了十二月干冷的空气,穿透了冻成铁板一块的海面,落入大海深处,连一点回声也冒不出来。
维克多不再思考了,他和这片大海一起留在了这一年。娜塔莉亚打量着那封未署名的信,顺着维克多头的方向望去,或许在来年春天,还能看到海浪再一次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