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圣母自无当山辞别无当圣母后,并未急于返回上清天,而是立于山巅,遥望南方云海翻涌之处,心念微动。她素手轻挥,一道极淡的金虹隐没虚空,身形随之化作一道隐秘遁光,悄无声息地向着南赡部洲极南荒蛮绝域而去。
这一路行来,天地景致渐趋苍茫。初时尚有山川起伏、灵脉隐现,待飞越数万里后,便是莽莽原始丛林、瘴气蒸腾、古木遮天。再往南深入,已是人迹全无的洪荒遗境。古籍《山海经·南山经》有云:“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又有木焉,其状如谷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谷,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佩之无寝疾。”
更往深处,山势险峻,水泽连绵千里,名唤巴蛇之野,又称黑水玄泽或南荒大沼。此地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浊初分之后,便为南方厚重浊气所钟,化生先天异种——巴蛇。此蛇非寻常后天妖修,乃混沌边缘浊气凝聚而生,天生巨力,能吞象为食,三岁方吐其骨。其身可长达千里,鳞片坚如玄铁,毒焰能蚀万物,其气吞吐之间可遮蔽日月。相传上古大巫曾亲临此泽,目睹巴蛇张口一吸,方圆百里生灵尽入腹中,骨骸堆积成山,历经三载才缓缓化去。巴蛇自诞生以来,极少离开此泽,对外界纷争不闻不问,即便封神大劫那般仙凡血战、万仙陨落,它亦在泽底深处沉睡消化,真正做到了独善其身、与世无争。
金花圣母按落云头,立于黑水泽畔。眼前水面平静如墨,黑沉沉不见底,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四周古木参天,藤蔓虬结如龙,瘴气如云雾升腾,百兽蛰伏,鸟雀无声,端的是上古蛮荒气象。她清声开口,声音穿透层层黑水,直达泽底最深处:
“巴蛇道兄,金花特来拜访,还请道兄现身一见。”
话音方落,原本死寂的黑水忽然剧烈翻涌,如锅中沸腾,巨浪滔天而起,直冲九霄。一股庞大到足以令山河战栗的威压自水底缓缓升腾而出,带着浓烈血腥与厚重浊气,仿佛能将天地万物尽数吞没。黑水中央拱起一座“小山”,那“小山”不断扩张,遮云蔽日,最终现出真身——
好一条震古烁今的盖世巨蛇!
其躯何止千里,黑鳞层层叠叠,每一片皆有磨盘大小,鳞缝间隐隐透出幽绿毒焰,闪烁不定。蛇首高高昂起,头颅如小山般巍峨,双目犹如两轮血色圆月,寒光四射,摄人心魄;巨口张开,血盆大口之中獠牙倒挂,根根如天柱,吐信之时腥风阵阵,方圆数百里顿时狂风大作、黑雾弥漫。蛇躯盘绕之间,黑水被生生排开,露出大片泽底淤泥与堆积如山的巨象白骨,那些象骨历经无数年月,仍散发淡淡凶煞之气,久久不化。此蛇一动,便有山崩地裂之势,正是古籍所载: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其为蛇青黄赤黑,变化随心。盘踞南荒黑水泽,吞吐浊气养真身。千里玄躯镇大野,一口能吞山河沉。青黄赤黑随意变,浊气茫茫锁八荒。”
巨蛇低头,铜铃巨目注视着金花圣母,声音如九天雷霆滚滚而来,带着久居深泽的苍茫与冷漠:“金花……你这先天金蟒,当年轩辕之时因贪饮雄黄酒沉睡千年,如今终于醒转,还执掌了截教教印?哼,通天那老儿倒也舍得把残局交给你。说吧,来我这荒芜黑泽有何贵干?若只是叙同族旧情,喝两口浊酒便走,勿要打扰我继续吞吐消化。”
金花圣母不慌不忙,身形一晃,现出千丈金蟒法相,与巴蛇相对而立。金光璀璨,黑气沉凝,二者气息相互激荡,映得大泽半边金辉万丈,半边幽暗如渊。她声音清亮,却带着实实在在的疲惫与野心,缓缓道来:
“巴蛇道兄,小妹此来确有一桩天大机缘要与道兄共享。封神一役,阐教仗势欺人,屠我截教万仙,碧游宫几成废墟。师尊通天教主痛心疾首,已自封上清天,不再理事。如今小妹接掌教印,立誓重整旗鼓,再兴截天截运之道。可如今阐教有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两位圣人坐镇,气焰正盛;西方灵山接引、准提二圣又广开方便之门,度化众生,势力日渐膨胀。我截教若继续势单力薄,恐在下一场席卷三界的大劫中难以立足,甚至会被彻底吞并消亡。”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巴蛇那对血月巨目,继续诚恳说道:
“道兄久居黑水玄泽,吞吐天地浊气,炼就不坏蛮力与吞天神通,威能之强,当世罕有匹敌。你我同为蛇属,先天同源,皆是洪荒异种,本该守望相助。道兄这些年来独守此泽,虽得一方清净,却也太过孤寂了吧?天道如磨,劫数轮转,从无止息。下一场大劫已在酝酿之中,西方那些和尚最喜度化世间大妖大圣,许以护法明王、金刚力士等位。若他们看中道兄这先天巴蛇之躯,前来以大宏愿、大因果相诱,甚至强行度化,道兄又当如何自处?”
金花圣母见巴蛇巨目微眯,似在思量,便趁热打铁,进一步陈述利害:
“道兄若肯入我截教,便是副教主之位,与小妹及无当姐姐平起平坐。教中灵脉洞天、福地资源任你挑选,你可与其他同道切磋神通,共享教运。小妹绝不强求道兄处理琐碎教务,你只需在关键时刻出手一两次,震慑宵小、护持大局即可。好处有三:其一,得截教气运庇护,可避西方度化之扰;其二,与我等同族联手,实力大增,在大劫中多一分自保之力;其三,劫后若截教重振,你我便可共享天地逍遥,再无孤立无援之苦。若事不可为,道兄大可抽身而退,重返此泽继续沉眠,教中绝不阻拦半分。道兄神通盖世,想必也知独木难支的道理,何不借此机会,谋一长远之利?”
巴蛇闻言,庞大蛇躯微微摆动,黑水随之剧烈翻涌。它巨目中的幽绿毒焰明灭不定,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它才低沉开口,声音中带着上古异种的苍凉与算计:
“金花教主,你说得倒也不假。这些年贫蛇独居此泽,吞象化骨,虽得清静,却也渐渐感到乏味。西方和尚度化异类的手段,贫蛇早有耳闻——他们最喜以慈悲为名,行收服之实,一旦入了他们的门庭,便要受因果束缚,难以自在。阐教那些圣人又素来看不惯我等浊气生灵,若无靠山,将来大劫临头,确实容易被各方算计。你许我副教主之位,又不强加琐事,这条件……倒也算公道。”
巴蛇化出的黑袍人影渐渐凝聚,他继续思量道:
“利益上来说,入教后可得截教残余气运加持,多几分对抗西方和阐教的底气;你我同族联手,神通互补,确能提升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若下一场大劫真如你所说那般浩大,独身在外极易成为他人棋子,倒不如早立阵营,截取一线生机。只是贫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杀伐护教,不管立教、收徒那些繁琐之事。若截教仍是如封神时那般一盘散沙,我自会抽身离去。你可答应?”
金花圣母大喜,连忙拱手道:“道兄所言极是,小妹一言九鼎!只要道兄肯来,这些条件皆可应允。从今往后,你我同进退、共生死,再不惧他人欺凌!”
巴蛇最终发出一声低沉长叹,巨躯缓缓收缩,彻底化作黑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古拙,眉心一点淡淡蛇纹,身上犹带浓郁浊气与血腥。他拱手道:“罢了,看在同族之谊与长远利益的份上,贫蛇便随你走这一遭。若真有好处,我自会留下镇教;若无,我自回此泽。”
金花圣母喜不自胜,上前执手笑道:“道兄肯来,便是我截教复兴之大幸!走,先随小妹去无当山见过无当姐姐,再一同往碧游宫外立下名号。从今往后,你我姐妹兄弟,联手共谋大业!”
说罢,二者一金一黑两道遁光冲天而起,顷刻消失在南荒上空。只余黑水大泽渐渐平复,唯余淡淡腥风与堆积如山的象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