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眼前是彻彻底底的虚空。一种比黑暗更深邃、比寂静更纯粹的尽头。
莱昂感觉自己正飘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之中，像一粒渺小的灰尘随风飘荡。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所有的五感。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方位，没有参照物，甚至连黑暗都没有。
他的精神仿佛脱离了肉体，正飘向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死亡之后的世界……
所以……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画面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莉丝蒂亚浑身是血，跪倒在一片废墟之中。
她周围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不清的魔族尸体，暗红色的血液将地面染成褐色。
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的胸前，正插着一把剑：
贯穿了她的胸膛，从后背穿出。
那把剑莱昂再熟悉不过——黄昏，他的佩剑。
莉丝蒂亚那双黑色的眼睛瞪得无比大，瞳孔因痛苦而扭曲起来，她就这么仰着头，死死盯着莱昂，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的眼神又仿佛早就说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为你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可是你——你却狠心这么杀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我……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莱昂想要解释，想要冲上前抱住她。
然而莉丝蒂亚的画面却眨眼间从莱昂面前消失了。
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是——
伊莎贝拉坐在燃烧的王座之上，皇宫大殿已经坍塌了大半，黑色的浓烟滚滚钻出。
火焰舔舐着那些华丽的帷幔和地毯，金色的火鸟在那绣有帝国纹章的横幅上跳跃。
伊莎贝拉的金色长发在热浪中飘散开来，华丽的皇袍早已化作残破的碎片，露出底下被烧伤的皮肤。
她的身上插着数根利箭，血液沿着她的皇袍滴落，流淌成一滩暗红的血池。
“你就是个懦夫！一个垃圾！”
她的声音沙哑却尖锐。
剑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嘴角挂着一抹凄惨的笑容，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莱昂，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次爱上你！”
“不——！伊莎贝拉！不要这么做！”
莱昂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伸手想要制止她。
可他的手却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利剑划过她的喉咙，一道细细的红线在她的颈间浮现，然后猛然绽开，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王座上金色的浮雕。
伊莎贝拉的身体缓缓地向一侧倾倒，倒在她无比珍视的王座之上，金色的长发与暗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莱昂的内心崩溃地呐喊着，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下一幅画面随即出现在他的眼前。
玛格丽站在教廷的祭坛前。
圣殿已经沦为废墟，彩色的玻璃窗尽数破碎，圣光女神的雕像也被拦腰斩断，半截身躯倒在圣水池中。
玛格丽银白色的长发沾满了血迹，已经有些发黑，她手中紧紧握着代表圣女的权杖，可那权杖顶端的光芒早已熄灭。
“主神啊——这也是你的指使吗！”
玛格丽高举双手，朝着那碎裂的天空呐喊，声音嘶哑凄惨。
“为什么你要选这种人渣成为勇者的化身！
你已经放弃你虔诚的使徒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她笑着，丢下权杖，抱着头，十指揪着自己的头发，脸上那温和圣洁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曲，歇斯底里的绝望。
“这个世界已经无药可救！只有毁灭！唯有毁灭！”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莱昂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
莱昂此刻已经面如土色，他没有力气，也不忍心看向倒在地上的玛格丽在那里痛苦地挣扎、抽搐。
她的眼睛微微半睁着，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神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他前世犯下的罪孽！
一个又一个被他亲手逼死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又一个前世的记忆，像破碎的镜子一样从他眼前闪过！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希望的结局！”
莱昂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回荡，沙哑又伴随着绝望。
“不是这样的……”
“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想过要杀了你们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沿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
“我只是……把你们当成是游戏里的NPC……你们就是一团数据源！我以为你们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一串代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从他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就慢慢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感——那些温度、那些气息、那些眼神、那些情感。
每一个人，都有着她们独特的回忆与情感。
她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痛苦、会恨、也会爱。
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想弥补。
他无比恳切地祈求上天给他一次机会——一次能够弥补这一切的机会。
“我……我就是个畜生。我对你们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孽……”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莉丝蒂亚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双眸如同两个幽深的黑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悲伤。
“少爷，”她轻轻开口，“就因为我们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人，我们就该死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因为我们只是游戏里的NPC！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对不起你们！可我真的——”
莱昂还想反驳，可此刻无论多么强烈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那些理由，那些他以为的辩解，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比苍白。
“渣男！”——伊莎贝拉的身影在他身后浮现。
“畜生！”——玛格丽的轮廓从黑暗中走出。
“混蛋！”——艾米莉浑身燃烧着怒火。
“去死吧！”——安娜塔西雅的折扇已经变成一把骨扇。
所有女主全部出现在莱昂眼前。
无数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抱着头，蜷缩在这片虚空之中，无法反驳，也无法辩解。
那些咒骂，每一个字——都是他应得的。
“我……我真的十分对不起你们啊！还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补救你们的机会啊！！”
痛苦，钻心的疼痛。
“少爷……”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无比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莱昂的脑海中，那声音很轻很柔，如冬日里的暖阳，将他周身刺骨的寒冷驱散来开。
“你可千万……要没事啊……”
“——！！”
莱昂猛地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