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静活了十九年又重来一次，自认为见过不少大场面。
被组织派去刺杀异能恐怖分子，他眉头都没皱过。被黑刀月影用十倍重力追着打了四年，他腿都没软过。被星乃琉璃的传送装置误送到撒哈拉，他连水都没多喝一口。
但现在——
他坐在高一二班的教室里，看着班主任领进来两个转学生，手心全是汗。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两位新同学。”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温吞得像没睡醒，“请大家欢迎——”
“天音梦。请多指教。”
银发少女微微欠身。她穿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校服——裙摆比标准长度长了三公分，袖口绣着蕾丝边，头发侧边别着一个十字架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哥特风画集里走出来的，和这间普通教室的违和感大到离谱。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从进门起就锁定了白夜静，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自己关进笼子的仓鼠。
班里的男生顿时炸了。
“卧槽好漂亮！”
“银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看我看我看我——”
天音梦优雅地迈步走下讲台，经过白夜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这一排最后一个空位对吧？”她对班主任露出完美的好学生笑容，“那我坐那里。”
那是白夜静正后方的座位。
白夜静脊背发凉。
身后传来轻声细语，音量控制在只有他能听到的范围，气息拂过后颈：
“请多关照，路人君。”
班主任又清了清嗓子：“还有另一位转学生——”
“零。”
一个清冷到近乎机械的声音打断了班主任的发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女。如果说天音梦的银发是月光落在雪上的那种，那这个女孩的银发就是金属本身——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她身高目测不超过一米四，校服穿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盖过手腕，只露出五个指尖。
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异能。
不是波动，而是另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白夜静前世太熟悉那股气息了。他在组织基地的档案室里翻过无数次资料，看过那个词的无数种翻译。
能力的本质。源质。代号——零号素。
零迈步走进教室。
她的步伐无声无息，像是脚底有某种力量抹去了所有声音。她走到讲台中央，转身面对全班，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
然后停在了白夜静身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下讲台，径直朝白夜静走去。
全班鸦雀无声。
白夜静浑身僵硬。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零走到他的课桌前，停下。
低头看他。
然后，在全班四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银发红瞳的三无少女单膝跪地。
“找到你了。”
她抬起毫无表情的脸，用一种复读机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指令：定位目标人物白夜静。确认完成。”
“第二指令：认其为主。”
“第三指令：接受指示。请问，需要消灭谁？”
——教室里整整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
“卧槽？！？！？！”
“什么情况！”
“告白了？！”
“她在说什么？！什么消灭谁？！”
“中二病？！”
“好可爱啊这不公平！”
白夜静死死闭了一秒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此生最从容的笑脸——那是一种“哦原来如此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好像又是某种告白呢真让人困扰”的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不好意思，同学。”他揉了揉后脑勺，把声音调整到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音量和语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白夜静，啊对，就是我，但我应该不认识你？是不是，咳，那个，开学典礼上花盆砸下来把你吓着了？”
零歪了一下脑袋。这个动作在她做来，像一个正在处理故障代码的AI。
“外貌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异能波动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六点四。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她每报一个数据，白夜静的笑容就僵一分。
“综合判定：你就是目标人物白夜静。确认无误。”
前排一个男生战术后仰：“兄弟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扶了扶镜框，眼中闪过理科生特有的好奇光芒，“声纹识别？这已经超出正常科技水平了吧？她是政府的人还是什么实验——”
“她是我妹妹。”
白夜静按住零的脑袋，把她的脸摁向自己膝盖的方向，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小时候发烧影响了这里——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说话容易带游戏设定。对，最近刚联系上。”
他笑得像一个拼命找补的社畜。
零在他手底下发出了闷闷的声音：“不是妹妹，是兵——”
“发烧影响了大脑，可怜。”白夜静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天音梦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
班主任终于回过神来：“那个……白夜同学，既然是家属关系，放学后请你带新同学去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先，先回座位。对，回座位——”
零看了一眼白夜静。
“是否回归座位？”
“……是。”
“收到。”
零默默起身，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那个位置恰好可以让她的视线毫无遮挡地覆盖白夜静整个后背。
天音梦用书本挡住下半张脸，肩膀轻轻耸动，明显在憋笑。
白夜静深呼吸一口气。
很好。
开学第一天。
他的座位左后方坐着异能无效化的终极兵器，正后方坐着能预知未来的情报系疯子。
走廊那头还有个能用重力压碎他全身骨头的风纪委员，科学部里还有个会把他的卧室传送进沙漠的发明家。
四个人，全在这所学校。
这所学校绝对不正常。橘花学园——他在报考前查过资料，一所升学率中等偏下的普通高中，没有什么特殊背景，没有什么异常事件记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现在，四个S级异能者同时出现在这里。
概率是多少？
零。绝对的零。
这不是巧合。
背后一定有某个推手。
某个知道他身份、了解他习惯、并且有足够能力布局这一切的人。前世的敌人？组织的高层？还是——
“……白夜同学的入学成绩，其实非常有意思呢。”
天音梦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
白夜静没回头。
“每一科都精确控制在班级第二十名，恰好是全班中位数。连体育测试的长跑，也恰好跑到全班正中间。”
她翻过一页书。
“路人角色的扮演确实很卖力。
就是卖力过头了。”
白夜静没有回答，用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准则：保持路人身份。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第二准则：远离四大天王。
他看了一眼第一行，划掉“路人”两个字，改成“平凡”。
——好像没什么区别。
下课铃响了。
---
午休时间，白夜静端着一份食堂最便宜的咖喱饭，用三十秒完成了购买，用二十秒找到了食堂最角落的座位。
这个位置三面靠墙、前方有柱子遮挡、距离人流最远，是整间食堂视野死角中的死角。他前世接受过全套反追踪训练，选潜伏位是刻在肌肉里的本能。
他刚坐下一分钟，对面就出现了一个人。
黑刀月影放下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的坐姿完全符合礼仪规范：脊背挺直，双手合十，说完“我开动了”才开始动筷。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白夜静往左移。
黑刀月影没动。
白夜静往右移。
黑刀月影还是没动。
“……那个，风纪委员长。”白夜静试探性地开口，“食堂其实还有很多空位……”
“这学期有人举报食堂有学生插队。”黑刀月影说，“我正在执行巡查任务。”
“插队和坐在我对面有什么关系？”
黑刀月影吃了一口饭，没有回答。
三秒后，她说：“你上午的表现很不自然。”
“什么表现？”
“零同学向你单膝跪地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
她抬起深紫色的眼睛，盯着白夜静。
“……封锁信息。你立刻编造了‘妹妹’的身份，遮掩了她的真实身份。而且零同学对你的服从性不像兄妹，倒更像是兵器对指挥官的绝对服从。”
白夜静咬了一口炸鸡块，含糊不清地说：“她是我妹，重度中二。你不信可以去问她，她会说她是机器人什么——”
“问过了。”
黑刀月影放下筷子。
“第四节课课间，我去找了零同学。问她你和她的关系。”
“她说——”
“我的命是主人的。这是我存在于世的唯一理由。”
白夜静的筷子悬在半空。
黑刀月影没有移开目光，那种审视的力度，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像是能把人钉在墙上的钉子。
风纪委员长微微眯起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夜静直视她的眼睛，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好几秒。
然后——
他打了个喷嚏。
“普通高中生。”他揉了揉鼻子，“会感冒会打喷嚏，会害怕风纪委员长。就是这样。”
黑刀月影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打岔，眉头一时不知道该继续皱着还是松开。
她沉默了三秒，端起餐盘起身。
“我会盯紧你的。”
她转身离开，袖标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白夜静低头搅着咖喱饭。
“我知道。”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前世盯了我整整四年。”
---
下午放学，白夜静用了一套前世的逃脱技术——绕了三条走廊，换了两次鞋子，翻了一段围墙——终于把四个纠缠源全部甩掉。
他站在校门口，第一次觉得呼吸轻松了一点。
然后他拐过街角，看到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星乃琉璃。
她还穿着白大褂，双马尾歪了一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扳手图案的工具箱。看到白夜静，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哎呀，学弟，你终于回来啦——”
白夜静转头就走。
“等等等等！”星乃琉璃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我是来道歉的！开学典礼上那个花盆差点砸到你，我过意不去！所以我亲自来帮你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被我的装置震出裂——”
“不需要。”
“那怎么行！学姐的责任——”
星乃琉璃突然安静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
像一只嗅到了可疑气味的小动物。
然后她低头，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图，正中心一个红点不断跳动。
白夜静看到那个仪器的瞬间，心凉了半截。
那是异能追踪器。
星乃琉璃盯着屏幕，又抬眼看白夜静，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再看白夜静。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身上。”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异能波动？”
白夜静开始后退。
星乃琉璃的眼眶突然红了：“你骗我？！”
“不是——”
“开学典礼上那个花盆！”星乃琉璃指着他，“那个花盆本来应该砸到人的，但它偏了！我以为是我的装置故障——是你动了手脚对不对！你动了！你用异能！”
白夜静张了张嘴，发现此刻没有任何借口中二病妹妹或者打喷嚏能救他。星乃琉璃是发明天才，她的仪器不会骗人，她的脑袋转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选择了一个更本能的反应。
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星乃琉璃拎着工具箱追上去，“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你——”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你……你真的忘了我吗……”
白夜静脚步顿了一瞬。
身后传来工具箱砸在地上的咣当声。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白夜静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是路人。平凡的高中生。不应该和S级异能者有任何交集的背景板。
“……对不起。”
他推开了自家房门。
星乃琉璃的哭声被关在门外，关在夜色里。
他靠着门，闭眼站了许久。
---
深夜，白夜静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笔记本，开始记录。
目标：平凡的高中生活。
当前状况：灾难级。
他写下四个名字：
· 黑刀月影。风纪委员长。S级异能者。重力操控。前世宿敌。已锁定自己。
· 天音梦。转学生。代号不明。能力推测为“未来视”。已经基本确定知道自己是重生者。
· 零。转学生。代号“零”。能力无效化。公开认主。
· 星乃琉璃。学姐。代号“创造”。能力“万物重构”。已发现自己异能波动。兼有情绪失控风险。
四个。全部在同一天现身在同一个地方。
他画了一个关系图。在正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背后谁是推手？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画出一个箭头。
写下两个字：
组织。
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中的橘花町安静得过分。路灯的光芒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掠过。
白夜静合上笔记本。
关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
那是异能被主动压制的副作用——视网膜毛细血管的能量残余。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好的路人角色呢。”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你家的夜景真不错。下次记得检查窗台。^-^”
发件人：天音梦。
白夜静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沉默了三秒。
“……这学校果然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