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白夜静被星乃琉璃堵在了教室门口。
“今天科学部集会。”她双手叉腰，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一颗，导致下摆一边长一边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场小型爆炸里爬出来。
“科学部有几个成员？”
“一个。”
“那就是你自言自语。”
“胡说，还有器材。”星乃琉璃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三号实验台有故障，我一个人搬不动反应釜。走。”
“你可以叫老师。”
“老师不懂量子力学修正参数。你懂。别装了，你前世帮我修过十二次反应釜。”
白夜静还想挣扎，星乃琉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天台昨晚有异能残留。我测过了，和开学典礼上那个花盆偏移的因果残留一摸一样。”
白夜静停住脚步。
“什么时候测的。”
“凌晨两点。趁你睡觉的时候在隔壁废弃公寓楼顶上架了三台扫描仪。”星乃琉璃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现在肯来了吗？”
科学部今天异常整洁。
实验台擦得锃亮，仪器按大小排列，连椅子都摆得端端正正。白夜静踏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他认识星乃琉璃两辈子，她的地盘从来都是爆炸后的现场风格，绝不可能这么整洁。
星乃琉璃把他按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然后从实验台下面捧出一个东西。
一个焦黑的金属装置。
外壳烧得面目全非，导线暴露在外面，核心芯片碎了一半。但白夜静一眼就认出了它——便携式异能追踪器。前世星乃琉璃用了三年时间研发的原型机，在他死前三个月才第一次成功锁定他的异能波长。
“这东西不应该存在。”白夜静说。他前世亲眼看着它被组织收缴销毁。神代焰亲自动的手。
“它也不应该出现在我的邮箱里。”星乃琉璃把追踪器放在实验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白夜静。
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的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追踪器的完整设计图。每个参数，每个元件规格，每段校准程序，标注得比前世星乃琉璃自己写的设计稿还详细。
“我前世的设计稿只有我一个人有。”星乃琉璃说，声音失去了平时的跳脱，“所有副本在组织收缴时已经销毁。我重生后用了半个月确认时间线——这个年代没有任何人掌握这个技术。”
白夜静把附件往下翻。图纸最后一行，夹在参数表里的十个字：
“做出来。他会需要。——H”
H。神代焰（Homura）的首字母。
星乃琉璃把追踪器抱在怀里，低着头，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脸。
“前世，你失踪了，我找不到你。”她的声音很轻，“我用初版追踪器扫遍了整个基地，全是干扰信号。我用了一年升级天线，能穿过反应塔的屏蔽层了，但是信号太弱。又用了一年升级算法，能过滤掉所有反追踪伪装了——然后我扫到了你的异能波长。”
她顿了一下。
“它在反应塔顶层停留了整整三个月。一动不动。我当时以为你还活着，只是被组织软禁了。”
白夜静没有告诉她那是尸体残余能量衰减。人在死后，异能波动不会立刻消失。三个月是他前世身体里残存因果冻结在慢慢散逸所需的时间。
星乃琉璃擦了擦鼻子，把焦黑的追踪器放在他手心。
“所以这辈子，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申请实验室。是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地址，准备接收所有匿名情报。”
“用你自己的真实IP？”
“当然不是。用了七个跳板，还套了一层异能加密。学姐可是天才。”
白夜静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把追踪器翻过来，底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Nihil实验型-03”。Nihil，前世他的代号。03代表第三代。她在他死后，又独自迭代了两代。
星乃琉璃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盒。盒子里是一排追踪器的历代原型——01是粗糙的手工焊接板，外壳用一个旧罐头盒改装；02多了一条外接天线，是用衣架弯出来的；03的电路密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走线。和柜底那枚03并排放着的，还有一个外壳崭新的04，指示灯还亮着，正在持续接收某个非常近的信号。
“04是你开学第一天做好防护罩以后连夜校准完的成品。”星乃琉璃指着自己左眼下面那道细细的烫伤，“焊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烙铁弹到脸上。不过没关系，反正前世脸上也有疤。”
前世她的左脸在一次实验室爆炸中留下了三厘米的疤痕。这辈子她脸上很干净，直到开学第一晚又添了一道。
“你没有义务非要把它做出来。”白夜静说。
“你也没有义务非要当一个路人。你还是做了。”星乃琉璃把烙铁插回焊台，扳手往工具箱里随意一丢，说话时唇角维持着平常的弧度，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下巴淌下来滴在实验记录本的封皮上，前几滴还知道用手背抹掉，后面干脆不管了，只是把那只焦黑的追踪器往他掌心多推了半寸。
“我问黑刀会长借了档案室的钥匙，读了你全部入学记录。路人角色。开学成绩全部压在中位数。跑圈也压在中位数。你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她从实验记录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上面是今天早晨黑刀月影贴在公告栏那张通告的副本——她把它揭下来当成今天的实验废纸带回来了。
“结果你为了保护别人忘记了自己的计划。你的路人伪装是你自己弄掉的。”
白夜静看着那张通告，又低头看着掌心里焦黑冰冷的追踪器。昨晚在档案室里那些编号档案重新在他脑子里翻过一遍——六十个牛皮纸袋，七年的保护记录。黑刀月影蹲在集装箱顶拍下十二岁他擦伤膝盖的侧影。星乃琉璃在他死后独自迭代了三代追踪器，无数次焊接失败把旧衣架弯成天线。天音梦在看不懂的未来里写他的观察日记。零为了学煎蛋在空无一人的家政教室里站到凌晨。
“我叫你们帮忙查地脉节点。你们都开始调动各自的资源了。”
星乃琉璃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橘花町的地质勘查档案昨天下午就查到了。町内确实有七处地脉节点。不过其中一个节点——”
她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那是一片老工业区，占地约三万平米，坐标正好压在北侧第一处地脉节点上。厂房标记备注只有一行字：黑刀月影家私有地。
白夜静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处节点他前世去过。不是执行任务，是十三岁那年在组织训练中第一次出现异能暴走，他被秘密转送到一个陌生工业区进行隔离封闭。他能记住那一次，是因为封闭期间唯一一个从通风口爬进来给他送绷带和能量棒的人，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黑发少女。女孩手臂上还裹着刚止血的枪伤，全程没有对他说几句话，却把唯一一瓶生理盐水推到他面前，说喝掉，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直到现在。
“你们查东西都比我想的快。”白夜静把那张打印纸折好放进星乃琉璃胸前的口袋里，“橘花町全部七个节点的准确坐标，今晚汇总。有没有测绘底图？”
星乃琉璃从抽屉里抽出一卷橘花町地下管线图拍在桌上：“现成的，去年物理课做的课外课题。你要的底图，要的节点，管道走向，标高，全在这里。我补标了所有十米以内覆盖层的反射系数。”
白夜静把管线图卷好收到手里，说让黑刀今晚也过来。
星乃琉璃点头的时候鼻尖还红着，却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敲出了一份坐标加密文件发给黑刀月影，抄送栏空着——天音梦不需要抄送，她多半已经看到了。
窗外最后一片晚霞被云层吞没，科学部日光灯的白光让房间里所有仪器的金属外壳都覆上了一层冷色的光泽。
白夜静站起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向科学部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前世二十个人质的事，不是我自己能全部解决。还有你当时送进废弃厂房的那瓶生理盐水，瓶盖上画了一只猫，是不是用指甲刻的。”
门外走廊已经暗了，星乃琉璃从背后叫住他。她把手里的焦黑追踪器握紧又松开，问如果前世没有被迫失踪、没有组织、没有虚空计划——会不会多一点时间教她校正追踪器的滤波算法。
白夜静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来。
他把追踪器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然后拿起螺丝刀，卸开03的外壳，露出里面烧毁的滤波电路。
“滤波算法不是靠升级天线。”他把电路板翻过来，用螺丝刀在背面画了一个走线示意，“是在这里加一级差分放大。你前三代的信噪比卡在三十八分贝不是天线问题，是前端增益不够。04改进了吗？”
“改了。04信噪比五十二。”星乃琉璃把椅子挪到他旁边，指着那块新焊接的电路板，“差分放大就是你前世说的那个拓扑？我试过一次，自激了，还没校准完。”
“自激是因为反馈回路少了一级隔离。拿纸来。”
星乃琉璃撕下一张实验记录纸，从椅子上滑下去整个人蹲在实验台前面画图。白夜静摘下笔帽在纸上画了一张完整的四级差分拓扑——信号输入，滤波级，放大级，隔离级，每一个增益节点标注了前世用过的精确参数。她凑得太近，额头几乎贴在笔杆上。画到隔离级的时候星乃琉璃按住纸角说这个电阻值不对，她从零件盒里摸出一个插件电阻放在纸面上说是这个，上一版刚测过。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对着那张纸改了三处取值，最后星乃琉璃先直起腰，眼睫毛尖还挂着没干透的雾气。
“这个电路不是追踪器用的。”她看着那行参数说，声音忽然放得极低，“前世你临走之前画了一半的东西。”
白夜静没有否认。
那是一份未完的设计图。前世他走之前留在组织基地训练场的储物柜里，旁边还放了半包没拆封的棉花糖，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当时他没有告诉她这图是做什么的，因为没有画完。
“因果冻结在一次性对目标点使用时有十分之三秒的展开时隙。”白夜静指着电路图末端的反馈环，“这个缺口可以让追踪器在任何距离上提前感知到时隙的发生，并在冻结覆盖完成之前零点一秒预报冻结范围。做出来了，就能在战场上任一角落实时掌握我的能力释放边界，不需要通讯，不需要目视确认。但图只画到了隔离级。”
“现在画完了。”星乃琉璃把那张纸拿起来，用指尖沿着整条信号通路从输入到输出虚描了一遍，拿起烙铁和万用板，把记录纸用胶带贴在操作台上方。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白夜静再次走到门口的时候，星乃琉璃已经插上电烙铁，焊锡丝的松香味在科学部里散开。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次不许只留半包棉花糖。”
白夜静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回头。
“明天早上你桌上会有两包。”
“……还有芒果味。”
“芒果味没有。”
“有！校门口便利店就有！”
白夜静拉开门，走廊里路灯的白光从外面涌进来。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科学部里传来烙铁点焊的轻响，还有一句被抽油烟机噪音盖了一半的话。
“信号输入端参数再加百分之十二——你上辈子告诉我的。”
参数有误。但他没回去纠正。
错误就错着吧。这次他不会只留半包棉花糖。
走廊另一端，家政教室的灯还亮着。白夜静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零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煎蛋正在翻面，她动作僵硬但方向完全正确。
天音梦靠在门框上，手里举着那本《如何观察人类》，见到白夜静过来，把书签夹好。
“翻面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了。”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不久。”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衣摆擦过墙角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路。才四十分钟，比昨晚短。”
白夜静没有叫住她，只是靠在离灶台最远的墙边，看着零小心翼翼地把煎蛋装进盘子里。煎蛋边缘有点焦，但形状是完整的，看起来经过了非常多次失败才终于成型。
她端着盘子走到白夜静面前，举起盘子，红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成品。请品尝。”
白夜静接过筷子夹开蛋黄。溏心的。他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进步很大。”
零的嘴角向上动了大约一毫米。这是白夜静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似“笑”的肌肉反应。
“明天早上还可以继续练习吗。”
“可以。但不用那么早，七点以后。”
“收到。”
白夜静把盘子放在水池边，顺手拧紧了她刚才忘记关严的燃气阀。零跟在他后面，像一枚无声的小尾巴。走廊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操场上的最后一批学生也在广播声里散尽了。这一天似乎即将结束。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一条来自天音梦的新消息。
“四号教学楼天台。现在。你会看到你想知道的东西。^-^”
白夜静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楼上走，零跟了半步然后自己停住——没收到指令，但已经学会了在没有指令时不打断主人独自行动。白夜静朝天台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