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傍晚，黑刀月影在东侧山脊线下方的林道入口召集了第一次布防会议。没有会议室，没有投影仪，地图直接铺在林道出口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四角用石头压住。参会人员五人——白夜静、白夜月、星乃琉璃、零、天音梦。神代焰远程接入，心理辅导室的笔记本电脑开着视频通话，屏幕搁在岩石旁边的树墩上。
“组织四个探测信号已在观测站正上方停滞十一小时。”黑刀月影用木刀尖端点了点地图上山脊线的位置，“但没有撤退。它们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观测站的共振频率衰减。被动防守撑不了太久。今天要把观测站从被动共振升级为主动压制。星乃琉璃，设备。”
星乃琉璃打开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组便携式中继器，每组配一个独立信号放大器。中继器的外壳上都画着兔子，兔子耳朵的角度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这次的兔子两只耳朵是竖起来的，她说这个型号叫战斗兔，耳朵全竖表示满功率。四组中继器对应山脊线四个预设节点，分别埋在北坡支流、山顶、南坡支流、观测站屋顶，形成一条完整的信号压制链。她已经在昨天半夜用电脑把四个节点的坐标全部跑过一遍，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三米。每组中继器旁边还配了一个备用电池包，外壳上同样画着战斗兔，“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三天内不需要人上去换。”
“节点部署需要人。”黑刀月影把地图上的四个点用红笔圈出来，“北坡支流是主压制点，需要双人协同，一个挖坑一个校准。其余三个节点各一人。白夜静，山顶。星乃琉璃，南坡。零，屋顶。白夜月——你和我去北坡支流。”
所有人同时看向白夜月。白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被红圈圈住的北坡支流位置。那个点在等高线最密集的地方，意味着坡度最陡。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好。
黑刀月影从装备袋里拿出一把折叠铲和一根登山绳递给他。白夜月接过这两样东西，把自己那副厚手套从背包里掏出来，是星乃琉璃昨晚送来的——手套掌心加了防滑涂层，指关节处缝了缓冲垫，尺码刚好。他把手套戴好，手指弯了弯，说可以用。
林道入口的暮色已经沉下来。黑刀月影走在最前面，白夜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杉木林深处。北坡支流在观测站正上方大约三百米处，坡度接近四十度，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腐烂的落叶。白夜月每往上爬一段就用折叠铲在身前撑一下，铲尖插进土里的角度越来越熟练。黑刀月影没有伸手扶他，只是把步频压到和他一致。爬到三分之一处白夜月停下来，说这里的树根下面有支流的分叉，温度和主支流不一样——支流更暖。他蹲下来把手套摘掉，掌心贴在树根裸露的根须上感受了片刻，“支流在往观测站的方向走，不是往外。它知道观测站醒了。”
黑刀月影也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贴着土壤。几秒后她在对讲机里对山下所有人说北坡支流流向确认——与祖父留下的共振频率方向完全一致，支流在主动引导压制信号。
北坡支流的埋设点是一块突出于坡面的小平地，旁边长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杉树，树干中空，树冠却还活着。黑刀月影用折叠铲在平地正中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坑底的土壤颜色从深褐逐渐过渡到浅灰——浅灰那层是地脉支流经过时留下的能量沉积层。白夜月把中继器从背包里取出来，蹲在坑边，按照星乃琉璃昨天教他的步骤逐项校准：先把信号放大器底部的固定桩旋进灰色沉积层正中央，再把中继器天线对准观测站方向，天线角度偏差不能超过两度，最后打开电源，等待指示灯从红跳绿。他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出错。天线校准那一步他把自己的手机水平仪调出来反复对了好几遍，对着显示屏微微调偏了零点五度才拧紧旋钮。
指示灯跳绿的那一刻，中继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不是故障——是压制信号开始向外广播。北坡支流的能量像被拨动了的琴弦，沿着山脊线向南传导。几秒后，对讲机里依次响起声音——天音梦说山顶节点激活，星乃琉璃说南坡激活，零说屋顶激活。四组中继器全部上线，观测站的共振频率从被动接收转为主动广播。橘花町东侧山脊线正式成为一条完整的压制屏障。
白夜月把折叠铲擦干净还给黑刀月影，蹲在坑边看着中继器外壳上的战斗兔，问这个兔子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吗。黑刀月影说中继器有七十二小时续航，之后要上来换电池。白夜月想了想，说换电池的时候可以再画一只兔子在电池包上，战斗兔也需要同伴。黑刀月影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画兔子没有星乃画得好。白夜月说可以学，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很多遍抛物线，现在手已经不抖了。
山顶观测站旁，天音梦把她负责那个节点的中继器激活后没有马上下山。她坐在观测站门口的石台上，撑着阳伞，看了一会儿远处山脚下橘花町的灯火。今晚的能见度很好，从山顶可以一直看到工业区那棵樱花树的轮廓。她把一张便签贴在观测站门框上。便签上画着一座山，山脊线上亮着四盏小灯，小灯下面是一行字：“祖父关掉观测站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灯会重新亮起来。但他留了灯座。——Y”
山下橘花学园科学部，星乃琉璃盯着监测屏，上面四条压制信号全部稳定在目标强度，组织四个探测信号在压制启动后整体向北退了两百米。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战斗兔初战，全面压制。四只耳朵全部竖着。”然后她打开白夜月的笔记本，在他之前画的等高线表格空白处加了一笔反馈：今晚布防时他问了一个关于电池和同伴关系的植物学问题，建议纳入下一次主动选择系数统计。署名SYL。
北坡支流旁，黑刀月影把折叠铲收进装备袋，靠在被雷劈过的老杉树上，用重力感应器扫了一遍山脊线全段。所有节点正常运行，支流频率稳定，共振广播覆盖整个橘花町东侧。她问白夜月第一次野外作业感觉怎么样。白夜月想了想说这里的土闻起来和操场的土不一样——操场的土闻起来是干的，这里的土闻起来有树根和旧叶子。黑刀月影说那是腐殖质的气味，杉木林特有的。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腐殖质”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片杉木叶。然后他抬头问这条山脊线以后会叫什么名字。黑刀月影沉默了一会儿。
“观测站没有名字。祖父注销时把命名权空置了。”
白夜月想了想，说观测站的屋顶上零在守着，屋顶下面有爷爷的档案柜，四只战斗兔在四个节点上竖耳朵。他顿了顿，似乎是第一次把几个名字放在一起掂量它们的长度与重量，然后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给出结论：“叫爷爷的山。”
黑刀月影把木刀收回腰间，按了一下对讲机。当晚橘花町防线图更新到第十三版。东侧山脊线的官方标注从“观测站No.3”改为“爷爷的山”，新增四组中继器坐标和对应的战斗兔编号。天音梦在山顶收到更新消息后把自己之前贴的便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只老兔子和四只小兔子。零在屋顶上关掉中继器的调试模式，把便当盒里剩下的两个煎蛋分了一个给战斗兔——把煎蛋轻轻放在中继器外壳上，说“战斗兔站岗辛苦了”。然后她从屋顶下来，沿着林道往下走，银发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移动的雪地。山脚下橘花町的路灯次第熄灭，只有科学部的监测屏还亮着，战斗兔的四条信号曲线在屏幕上稳定起伏，像四盏不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