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就这么从林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短衫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散修。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有点腼腆跟好奇的笑容。
赵怀真,把身体微微侧了过来,挡在山洞入口跟那人中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三位道友,有礼了。”
那灰衣男走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了步子,抱了抱拳,笑容显得特别和善。
“在下陈唐,一个独来独往的散修,来昆仑碰碰运气,刚才在林子里歇脚,看到三位,就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到吧?”
他说话很客气,态度也摆的很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原来是陈兄。”
夜凌霄脸上也挂上了热情的笑,主动往前走了一步,也抱了抱拳。
“我们也是刚到昆仑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能在这儿遇到同道中人,实在是缘分啊。”
他这话说的好像真的只是偶遇。
“是啊是啊!”
自称陈唐的家伙好像特别自来熟,几步就凑了上来,眼神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怀真身上,眼睛一亮。
“这位兄台,好生魁梧!一看就是炼体的行家!”
赵怀真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太适应,只是闷声点了点头,没吭声。
“前几天部落里那场比试,动静可不小,莫非上场的就是这位兄台?”
陈唐一脸好奇的问,眼神里全是崇拜。
“没错。”
夜凌霄替赵怀真回了句,他拍了拍赵怀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这是我兄弟,赵怀真,不才,侥幸赢了一招半式。”
“哎呀!果然是赵兄!!”
陈唐的表情一下变的更热切了,他看着赵怀真的眼神,就跟粉丝见到了爱豆似的。
“赵兄那一战,我虽然离的远,没看清楚,但光是那股气血冲天的威势,就足够让人心折!用凝丹中期的修为,硬刚猿魔部落的少族长,这是何等风采!”
他说着,又对着赵怀真深深一揖。
“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怀真被他这一顿猛夸,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了,脸膛上泛起一抹红晕,连连摆手。
“侥幸,只是侥幸。”
秦玉楼在一边摇着扇子,笑吟吟的看着,一句话不说。
“陈兄一个人来昆仑,胆子可真不小啊。”
夜凌霄顺着他的话头,开始反向试探。
“这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
“嗨,没办法,散修的日子就是这样,富贵险中求嘛。”
陈唐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与辛酸。
“在万仙城那种地方待久了,灵石不好挣,修为也上不去,只能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找机缘。”
他又把话题扯回了万仙城。
夜凌霄递给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可不是嘛,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好,但确实,卷的也厉害。”
“可不是嘛!”
陈唐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就说那万仙城外城的三大势力,刘家,秦家,还有神女殿堂,哪个是好惹的?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散修,夹在中间,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夜凌霄跟秦玉楼的表情。
当他说到秦家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可惜,夜凌霄的表情没半点变化,而秦玉楼更是连扇风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好像他说的“秦家”,跟她这个秦家大小姐没有半毛钱关系。
“陈兄对万仙城很熟?”
秦玉楼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还行吧,在那边混了几年饭吃。”
陈唐谦虚的笑了笑,“秦家的百珍楼,刘家地盘的锦绣华筵,都去过几回,不过都是在门口瞅瞅,里面的东西可消费不起。”
赵怀真听着,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同情。
“陈兄接下来有啥打算?这昆仑山,可不太平。”
夜凌霄好像很关心的问。
“还能有啥打算。”
陈唐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
“就准备在这猿魔部落附近待一阵子,这里还算安全,看看能不能接点任务,挣点灵石,或者去外围猎杀点低阶妖兽,混口饭吃。”
他说着,眼神转向了三个人身后的山洞,带了一丝好奇。
“三位道友守在这,莫非这洞里有啥宝贝不成?”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拉关系,又是套近乎,最终的目的,还是这个山洞。
“宝贝倒是谈不上。”
夜凌霄打了个哈哈,半真半假的说道。
“是我一个同伴,正在里头闭关修炼,冲击瓶颈,所以我们在这给她护法。”
“哦?原来如此!”
陈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跟着赶紧拱手道歉。
“是在下唐突了,打扰了道友清修,罪过罪过。”
“没事,陈兄也不是故意的。”
夜凌霄摆了摆手,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他看着陈唐,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陈兄之前是不是穿过一件蓝色的长衫?”
陈唐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
“蓝色的长衫?”
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跟无辜。
“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这人穷,就这么两件灰扑扑的衣服换着穿,哪穿的起那种料子的衣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粗布材质的短衫,自嘲的笑了笑。
演。
接着演。
夜凌霄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歉意。
“可能真是我看错了,之前在广场上看到一个背影,跟你有点像,还以为是你。”
“哈哈,那肯定是道友眼花了。”
陈唐爽朗的大笑起来,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场面一下子有点冷了下来。
该问的问了,该探的也探了,对方滴水不漏,再聊下去也没啥意义了。
“那……我就不打扰三位了。”
陈唐好像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很识趣的抱了抱拳,准备走人。
“我到那边林子里再转转,看看有没啥草药可以采。”
“陈兄慢走。”
夜凌霄客气的回了一礼。
陈唐笑了笑,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甚至有点萧索落寞。
赵怀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夜凌霄说。
“城主,他一个人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
夜凌霄点了点头,眼神却变的幽暗起来。
一个凝丹的修士,伪装成一个混日子的底层散修,跑到这儿来跟他们演戏,确实“不容易”。
秦玉楼走到夜凌霄身边,用扇子掩着唇,低声说道。
“他身上有敛息符,而且品阶不低,不然怀真不可能只感觉他是个普通凝丹境。”
“嗯,我也感觉到了。”
夜凌霄回道,“而且,他很谨慎,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一丝杀气,如果不是我提前见过他那身蓝衣服,怕是真的要被他骗过去了。”
“不过跑到昆仑来干嘛?还偏偏找到了我们。”
秦玉楼的话里透着股疑惑。
“还能干嘛。”
夜凌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是……寻仇来了。”
就在两个人传音交流的瞬间,那个已经走出十几丈远的灰衣身影,忽然停住了脚。
他只是那么安静的站着。
一股跟之前那个温和散修完全不同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起来。
赵怀真脸色一变,瞬间绷紧了身体,全身气血奔涌,如临大敌。
“装不下去了?”
夜凌霄呵的笑了一声。
秦玉楼也收起了扇子,美眸微眯,一股灵力波动在她周身萦绕。
那人,终于慢慢的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憨厚,腼腆,辛酸,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怨毒与狰狞。
他的眼神死死的钉在夜凌霄的身上,仿佛要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一字一顿。
“可还记得我弟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