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薄薄的暮色。苏瑶左手牵着苏念，右手举着半根没吃完的彩虹棒棒糖，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兴奋。她今天坐了三次旋转木马，两次碰碰车，还在射击摊位赢了一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此刻正被她夹在胳肢窝下。
“姐姐，那边有商场。”苏瑶用棒棒糖指了指街对面的购物中心，“我想给你买东西。”
“给我买？”苏念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商厦，又低头看了看苏瑶，“你哪来的钱？”
“我有你给我的卡呀。”苏瑶理直气壮，“而且我给姐姐买东西，不用姐姐的钱算什么本事——所以还是用姐姐的钱。但是是我挑的，算我的心意。”
苏念被她这套逻辑绕得哭笑不得，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已经被苏瑶拽着往商场方向走了好几步。顾北辰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商场门口的全息广告牌，没有说话。
商场三层是家居服饰区。苏瑶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店，在货架间穿梭得像个经验丰富的买手。她先挑了两套居家服——一套是淡紫色的真丝面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蕾丝；另一套是奶白色纯棉质地，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小猫。苏念看着那只猫，嘴角抽了一下。
“瑶瑶，这只猫——”
“可爱。姐姐穿这个肯定很可爱。”
苏念把反驳咽了回去。她又从架子上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抖开一看，脸色微变——那是一件泳衣。月白色为底，侧腰处是镂空设计，后背只有两根交叉的细带。整件泳衣的布料加起来，大概还没有她平时穿的一件外套多。
“这个就不用——”
“姐姐你怀孕稳定下来以后可以游泳锻炼身体，护士姐姐说孕妇游泳对身体好。”
“……你什么时候问的护士？”
“出院前一天，我问了好几个问题。”苏瑶掰着手指数，“孕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什么运动、不能做什么运动，我都记在本子上了。游泳是可以的，但要穿合适的泳衣。”
苏念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苏瑶在医院里做了这么多功课。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在等待出院的那几天里，没有问护士自己能不能吃冰淇淋，而是问了这些。她伸手揉了揉苏瑶的头发，把那件泳衣和两套居家服一起抱在怀里。
“那就都试试。”
试衣间不大，三面镜墙将她的身影映得层层叠叠。苏念先试了那套淡紫色的真丝居家服，面料贴在皮肤上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又试了那件猫猫款，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瑶瑶的眼光确实不错——可爱是真的可爱。
最后是那件泳衣。
她拿着那几片薄薄的布料，在心里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脱掉旗袍，慢慢换上。泳衣上身后她不得不承认，瑶瑶挑的尺寸刚刚好。只是后背那两根交叉细带的扣子设计得极为刁钻，在肩胛骨正中间，需要反手扣上。苏念试了三次，指尖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孕期身体的变化让她对某些角度格外不适应，手臂扭到背后的时候总觉得腰侧发酸。
“瑶瑶，进来帮姐姐扣一下。”
“来了！”
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但进来的不是苏瑶。
顾北辰站在她身后，黑眸对上镜子里她的眼睛。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三面镜墙从各个角度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月白色的泳衣包裹着因孕期而更加饱满的曲线，侧腰镂空的设计将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那两根细带还松松地垂在肩胛骨上，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赤裸。她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试衣间就这么大，缩无可缩。
“怎么是你？”
“她觉得我扣得更快。”顾北辰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相遇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门外传来苏瑶清脆的声音：“姐姐，让姐夫帮你吧，我在外面等你们！”帘子已经被重新拉严，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将狭小的空间变成一个闷热的茧。
沉默像实体一样压在两人之间。然后顾北辰伸出手，捏住了那两根细带。指尖触到她后背皮肤的时候，苏念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并不凉，但她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沿着带子滑到扣子上，稍稍用力一捏，咔哒一声轻响，扣子合上了。然后是另一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多了那么一点点。苏念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依旧是那副面瘫表情，但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极为精密的事务。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谢谢。”苏念快速披上外套，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脸在镜子里红得不像话，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趟四百米的体能训练。
顾北辰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苏念深吸一口气，跟在他后面。苏瑶正坐在试衣间外面的软凳上晃着腿，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扣好了吗？”
“扣好了。”苏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
苏瑶满意地点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那我们回去吧。”
回到顾家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庭院里的桂花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那股甜香依然浓郁。苏瑶今天跑了整整一天，脚一沾到顾家的地板就开始东倒西歪。苏念扶着她回了房间，帮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小丫头脑袋刚挨上枕头，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平稳。那只从游乐场赢来的毛绒兔子被她攥在手里，兔子耳朵被捏得皱巴巴的，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苏念给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顾北辰已经洗过澡了，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黑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幽幽地看着她。
苏念站在门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试衣间里那一幕——他的指尖触碰她后背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她反手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拆头发上的发饰。
“今天，”她开口，从镜子里看着他，“谢谢。”
顾北辰放下毛巾，黑眸在镜子中与她对视。
“之前在商场，你替我挡过杜若晴。今天算是扯平。”
苏念拆发饰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当然记得那天。杜若晴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挡在顾北辰身前，他搂着她的腰说出“我妻子”三个字。那天她回去以后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他居然也记得。
“你还记着那个。”
“欠别人的，我会还。”顾北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公理。
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再次开口。
“生完孩子以后，我们离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苏念握着发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慢慢将发夹放进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扣上匣盖，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在镜子里对上了他的目光。
“当然。”
两个字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赌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她为了救妹妹签下契约，他为了家族延续血脉娶了一个被药改变了性别的新娘。现在契约在履行，血脉在孕育，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等到孩子出生，契约完成，各走各的路。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她垂下眼睫，起身走向床边。路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拉好被子，侧身向外。
“早点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嗯。”他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两人依旧占据着床的两侧。她闭上眼睛，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十位子嗣中的第一个。她会把它平安地带到这个世界，然后——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也说得明明白白。
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完美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