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把目光收回来,就看见那个守卫的脸白得像是见了鬼,两条腿在不住地打颤。
他看向那个焦黑的人形轮廓,又看向莱瑟妮那张依旧带着微笑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
“……女巫大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莱瑟妮缓步走了过来。
她那身朴素的衣裙下摆沾了些灰尘,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从容得像是在花园散步。
她走到门前,目光越过守卫,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小女孩从母亲腰间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莱瑟妮。
她还不懂什么叫害怕,只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好看,手里那根亮闪闪的棍子也好看。
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莱瑟妮的法杖:“发光。”
克洛伊不禁掩面笑了笑,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克洛伊移开目光,语气尽可能的平和。
“更多的灰矮人随时可能来。”
“可……可我们能去哪儿?山庄毁了,马厩里的马都跑光了,我们……”那个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绝望。
“往东,去山脚下的城镇上,沿着大路走,天亮前能到。”克洛伊接过话头.
她看了守卫一眼:“你能护送他们吗?”
守卫攥紧了卷刃的长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那对母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点了头。
“喏,把这个喝进去,还有这个,带上。”
克洛伊丢过去一瓶活力药剂,以及一瓶血红色的药剂。
守卫借助了两瓶药剂,有些发愣,但还是听从克洛伊的话语,将第一瓶魔药喝了下去。
随着清凉润口的药液从喉咙滚入腹中,守卫只感觉一股温热席卷的全身,所有的疲惫感,肌肉过度发力的疼痛一扫而空。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看手里那瓶血红色的药剂。
那瓶药液浓稠得像刚放出来的血,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时,瓶壁上会挂住一层暗红色的痕迹,迟迟不肯流下去。
“这瓶……”守卫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已经好了太多。
“嗜血灵药,能够短时间内大幅度强化你的身体和战斗能力,当然,代价是会降低你的理智,不到关键时候不要用。”
守卫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暗红色的药剂,喉结滚了滚。瓶身冰凉,但他攥着它的手却在发烫。
“去吧。”克洛伊朝那对母女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守卫把这瓶药小心地塞进腰间的皮袋里,转身走向门口,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
活力药剂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苍白如纸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但攥着剑柄的手指节依然泛白。
他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走吧,夫人。我送你们去镇上。”
那母亲抱着孩子,眼神还在莱瑟妮和克洛伊之间游移。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一双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还在盯着莱瑟妮手里那根法杖看。
“发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什么只属于她和莱瑟妮之间的秘密。
莱瑟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法杖,杖身上最后一丝金色的余韵正好在这一刻消散,重新变回了那根看起来只是精致些的龙头手杖。
她抬起眼睛,对小女孩弯了弯嘴角,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
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火花从她指尖跳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到小女孩面前,在她鼻尖前方一寸的地方悬停着,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小女孩“哇”地张大了嘴。
“走吧。”莱瑟妮收回手,语气有些愉悦地道。
守卫站起身,将卷刃的长剑扔了,从地上捡起一面被劈开了半截的圆盾和一柄还算完好的剑,护在那位抱着两个孩子的母亲身侧,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庄园重新安静下来。
克洛伊和莱瑟妮来到山庄的主厅,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昔日精致的待客厅如今面目全非,碎玻璃和瓷器渣子铺了一地,天鹅绒窗帘被扯下来卷在血泊里,桌椅翻倒,墙壁上到处是刀斧劈砍的痕迹和溅射状的血迹。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焦臭味、还有灰矮人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土腥气。
她走到翻倒的长桌旁,用脚尖把一条倒下的椅子勾起来,坐了上去。
“所以,你从那个灰矮人嘴里问着什么了?”克洛伊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向莱瑟妮。
“克里雷格,这帮灰矮人的首领,已经把矮人矿井上面的哨站占领了,并且准备以那个哨站为据点向外扩张。”
“占领了裂谷的秘银矿后,再逐步向外扩张,将整个新月山脉纳入它的领地。”
莱瑟妮的语气玩味中带着些许嘲讽。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灰矮人在地底下,通常是卓尔的奴隶,地位比男卓尔还要低了不止一点。”
克洛伊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卓尔。
那群生活在幽暗地域的黑皮肤精灵,母系社会,残忍嗜杀,以折磨其他种族为乐。
在他们眼里,灰矮人确实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工具,矿工、苦力、炮灰,连当奴隶都只能算次等货。
“所以这帮灰矮人是趁主子不注意跑出来的?”
“或者是被派出来的。”
“灰矮人不会无缘无故往地表跑,他们的眼睛受不了强光,皮肤在日光下会干裂发痛,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觉得,值得受这份罪。”
“秘银。”
克洛伊几乎是立刻说出了这个词。
秘银,金属里最稀有的一种。
轻如飘羽,坚如龙鳞,对魔力的导流性比黄金高出二十倍。
是教会以及神职人员所需要的金属。
无论是圣武士们的护甲,牧师们的礼器,甚至是神像,教堂,都会用到这种材料。
甚至一些贵族,也视秘银首饰,秘银装饰为富贵程度的象征。
“没错,洛林伯爵当初拍下这片地块的一大原因,便是收到了小道消息,除去矮人矿井这片已经枯竭的秘银矿脉,还有一片未被发掘开采的,新月裂谷东侧。”
莱瑟妮拉过一张椅子,往克洛伊身边一坐,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解释着。
克洛伊感觉到莱瑟妮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但这次她没有躲开。
也许是因为今天一大早就见了太多血,也许只是因为累了。
克洛伊任由莱瑟妮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方才施展魔法后残留的臭氧般的焦灼气息,一并钻进鼻腔。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洛林伯爵买了地,还没来得及挖矿,就被灰矮人截了胡?”克洛伊把后背靠进椅子里。
“不止。”莱瑟妮的手指在克洛伊肩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洛林伯爵其实三个月前就死了。”
克洛伊顿时皱眉侧目。
“死在自己的书房里,脖子被拧断,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人类干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他死之前最后一批送出去的信件里,有一封是寄给王都的秘银商会的,信上说他已经锁定了新矿脉的入口位置,准备组织人手勘探。”
“然后人就没了,随后他的大儿子继承了爵位,但还没来得及将父亲的所有事情接手。”
莱瑟妮悠悠地说着,嘴角那抹笑意此刻无比凉薄。
“而灰矮人恰好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恰好占领了矮人废弃的哨站。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恰好?”
克洛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莱瑟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