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翻身跃下城墙,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垛后方的石阶尽头。
林恩收回目光,手指已经摸向箭囊,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腰间三壶箭囊已经空了两壶半,指尖被弓弦割出的血口子黏糊糊的,他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扯下最后一壶箭挂在腰侧。
攻城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城墙上输送兵力。
第二座、第三座攻城塔几乎同时贴上了城墙,包铁踏板轰然砸在城垛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踏板后方的灰矮人重甲兵排成密集队列,前排举盾、后排架矛,像一头披着铁壳的野猪一样硬生生往城墙上拱。
圣武士的金色刀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却被三面重盾同时架住。
神力加持的斩击将盾面劈出深深的凹痕,持盾的灰矮人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但他硬是咬牙扛住了,身后的矛手趁机从盾隙间刺出长矛,逼得那名圣武士不得不后退半步重新蓄力。
“推回去!别让他们站稳!”巴洛的怒吼声从左侧传来,他的双斧已经卷了刃,斧面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血泥,身上的血污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像一头狂暴的熊一样撞进灰矮人的盾墙里,左斧荡开两面盾牌,右斧横扫出去,三个灰矮人被巨力直接砍飞,盾墙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周围的冒险者反应极快,一个瘦小的侏儒盗贼从巴洛腋下钻过去,两把匕首精准地捅进缺口后方两名矛手的铠甲缝隙,一绞一拔,喷洒的血飙了他满脸。
他呸了一口血沫子,又像泥鳅一样缩了回来,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
“干得漂亮!”巴洛咧嘴大笑,笑容还挂在脸上,一支冷箭就钉进了他左肩的肌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斧劈断箭杆,继续挥斧厮杀。
林恩在城垛间快速移动,手里的长弓不断开合。
他的箭法算不上百步穿杨,但胜在快和准,专挑那些正在瞄准的灰矮人弩手和灰矮人施法者。
……
灰矮人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六倍兵力的概念是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人要打六个。
即便不少实力强劲的人有着一夫当关之能,但终归是人,是人,就会疲惫,会在战斗中受伤。
反观灰矮人这边,即便人数骤降,依然占据着数量优势,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和守军的坚韧而感到恐惧,害怕。
林恩分明的看到,被他射穿了脑门的一只灰矮人,脸上甚至还挂着残忍,血腥的笑容,甚至试图伸手将箭矢从头上拔出去。
只可惜,违背生物常理的事情,终究还是难以做到。
但是它掉落在地上的弩,立刻被另一位灰矮人捡起来,继续上好箭矢,脸上带着残忍喋血的笑,朝着城墙上射来。
而城墙的状况此刻也已经惨不忍睹,城门也几乎抵挡不住攻城锤持续的撞击,即将被攻破。
攻城锤沉闷的撞击声从城门方向传来,像一头巨兽在用头骨撞击城市的心脏。
每一次撞击之间,林恩都能听见城门木料纤维撕裂的声响。
城墙下有人在喊“城门要撑不住了!”,声音尖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恩的手指在箭囊里摸索,指尖触到了空荡荡的皮革底部。
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长弓斜挎在背上,抽出腰间的长剑,接下来,也得肉搏了……
只是,这城,真得能守得住吗?
林恩抬剑挡住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箭矢,看着城墙上早已战成一片的状况,以及城里的零散的火光与战斗声,突然心里有点莫名的发虚。
不会,真得要,守不住了吧?
城墙终究难以抵挡,在又一次攻城锤狠狠的撞击中轰然崩裂。
门闩炸成数段,碎木与铁件四下飞溅,那扇高逾五米的橡木包铁城门在发出一声垂死般的呻吟后,向内倒塌,砸起漫天尘烟。
城门外簇拥的灰矮人重甲兵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沉闷、炽热,带着一种地底种族特有的狂躁。
不过城门后也提前布置了守军,严阵以待地列阵于城门后方。
灰矮人想突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战斗已经彻底进入白热化状态,几乎开始了全面的肉搏拼杀。
但说难听点,新月城此刻内忧外患,不仅城墙防线告危,城内也属于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支援或补给。
新月城……危险了……
……
一道恐怖的炸响在新月城内响起,即便在喊杀声中,都是那么的轰响。
冲天的火光缭绕,汇成一道火龙卷,狂暴的烈焰散发出骇人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尽数扭曲。
几颗硕大的火球被火龙卷甩了出来,直直冲向了城墙下和城外的灰矮人。
让林恩烦心已久的巨型投石机,瞬间被爆裂的火球吞噬倒塌。
源源不断将灰矮人送上城墙的攻城塔,也在火焰的高温下化作了灰烬。
砸落在灰矮人阵列里的火球,爆炸的气浪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灰矮人像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灼热的火焰从铠甲的每一条缝隙中灌进去,铁甲里面传出皮肉焦糊的滋滋声和变了调的惨嚎。
整个战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无论是城墙上浴血厮杀的守军,还是正涌向缺口的灰矮人,都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那道从城内升起的火龙卷还在旋转,火焰如同活的巨蟒一样扭动着身躯,像是在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就连灰矮人方,位于战场之后的位置,一个装扮样貌完全不同于其他同类的灰矮人,也从原本悠然的状态脱离,有些严肃地看了过去。
它没有着甲,却要比身着重甲的灰矮人气势更盛,身上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它没有持握法器,身上却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
最特别的就是,它的右眼完全是一片漆黑,不断有不详的黑色雾气从中逸散。
“这种火……大人,好像是……”
它喃喃自语着,似乎在和一位看不见的存在交流着。
“撤退?为什……”
那个灰矮人领袖的话还没说完,右眼的黑雾骤然暴涨,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了一下。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脊椎像是被人从头顶钉进了一根无形的楔子,整个人从躬身的状态被硬生生拽直了。
周围的灰矮人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没有一个敢上前。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溺水者呛水般的声音,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只有右眼的黑雾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条条细小的触须从眼眶里探出来,在空中胡乱扭动。
几息之后,它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像是那股力量终于放过了它。
它缓缓抬起头,右眼的黑雾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依然在眼眶边缘缭绕不散。
它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震惊和不解,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恐惧。
“撤。”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全军撤退。”
旁边的副官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大人?城门已破,我军已经……只要再推进一刻钟,城墙防线就会全面崩……”
“我说撤退。”它没有看副官,目光死死盯着新月城内那道还在盘旋的火龙卷,右眼的黑雾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涌着,“你听不懂命令吗?”
副官的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它用力锤了一下胸口,转身朝传令兵吼道:“吹撤退号!”
低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响了起来,声波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