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帝国历332年，秋。
秦澈四岁。
他在偏僻宫殿里住了将近一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石径上的苔痕比去年更厚了些，阶缝里的蓝色小花被野猫踩歪了几次又自己长回来。除了德妃艾琳每隔几天来一次、秦烈偶尔闯进来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晒太阳，以及那只总在午后翻过院墙的野猫之外，没有其他人来拜访。
四岁的身体比三岁稍微好用了一点。觉醒仪式后母亲那一次拥抱，让他的灵能槽从10跳到了15，职业等级从Lv.1升到了Lv.4。属性面板上的力量从3涨到了5，敏捷还是2，耐力升到了5。十项权柄的冷却时间和持续时间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意识深处扎得更稳了一些。女神说过灵能需要通过和女性互动来获取，而他目前为止唯一频繁互动的女性只有母亲。98的好感度已经触顶，再互动也不会有更多灵能进账。秦澈偶尔会对着面板发呆，思考要怎么在不出门的前提下和更多女性互动——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社恐悖论。他要变强就需要和女性互动，但他不敢和人说话。他不敢和人说话就出不了门，出不了门就遇不到女性，遇不到女性就变不强。这个恶性循环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被他暂时搁置了。反正才四岁，不急。
直到那天早上，他听到了一个从没听过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而快，踩在石径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秦澈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抬起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站在院门口。
她大概五岁左右，深棕色长发用白色缎带束成高马尾，浅金色的瞳孔。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下巴微微抬起，站姿笔直。穿着一条裁剪精致的深蓝色小裙子，裙摆上绣着银线的教会纹章，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小皮靴。和这座布满苔痕的旧宫殿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蹲在地上的秦澈，然后停住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从他银灰色的短发扫到他洗得有些发白的便服，再扫到他手里那根用来逗蚂蚁的小树枝，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有层次——不是笑，是那种“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E级废物吗让我好好看看”的表情。
秦澈下意识地开了属性面板。
【目标：艾尔维尼亚·莉迪亚】
【身份：圣光帝国五公主】
【年龄：5岁】
【好感度：-43】
【当前情绪：好奇（52%）+ 傲慢（31%）+ 轻蔑（17%）】
-43。秦澈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对同龄女性使用属性面板——第一次，就是负数。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E级废物？”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居高临下，“看起来比我想的还要没用。亏你还是我七弟呢。”
秦澈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小树枝，整个人僵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女孩，但他认出了她裙摆上的教会纹章——那是教国枢机主教家族的标志。伊莎贝尔淑妃的女儿。莉迪亚——五公主，排在他前面。他想站起来，但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五公主看着他狼狈地扶住墙，嘴角翘得更高了。“连站都站不稳，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米饭。”秦澈说。这是他第一次和同龄女性说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五公主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很清脆，笑声里她的好感度微微跳动了一下：【好感度：-43→-41】。秦澈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她大概把他当成了一只偶尔会动两下的蜗牛。
“我是五公主，艾尔维尼亚·莉迪亚。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我五姐殿下。”她把“五姐”和“殿下”咬得同样重。然后她开始绕着院子走，打量这座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墙壁、褪色的窗框、石板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纹。“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比我家的储藏室还破。看来他们说你是个废物是真的。不过你这个废物弟弟倒也挺特别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比我小的王室成员这么没用的呢。”
秦澈没有说话。他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树枝，指尖微微发白。不是因为被骂废物——这个称呼他已经听了一整年，早就免疫了。是因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当场逃跑。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的、比他高半个头的姐姐辈女孩，正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五公主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她走到院子中间，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扬得更高。“不过你也挺有意思的。其他王子公主看到我都至少会假装客气一下，你倒好，连句‘参见五姐’都不会说。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敢说话？”
秦澈张了张嘴，想说“参见五姐”，但舌头打了个结，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原来是不敢。”她笑了，那笑里不带什么温度。然后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我明天还会来的。你最好想好怎么给我请安，废物弟弟。”
她把“废物”和“弟弟”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像是在测试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效果。小皮靴踩在石径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秦澈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小树枝终于被他捏断了。他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树枝，然后慢慢蹲回地上。蚂蚁已经走了。野猫从院墙上探出头，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肩膀。
第二天，五公主准时来了。
秦澈正趴在窗台上看书，听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躲，五公主已经推开了院门。她今天换了发型，高马尾扎得比昨天更高，走路时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七弟，我来了。你的‘参见五姐’准备好了吗？”
秦澈没有回答。他把书往旁边放了放，在窗台上偷偷探出半张脸。五公主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发现了窗台上那半截银灰色的头顶，大步走过去，踮起脚尖朝窗台里看。窗台有点高，她五岁的个头踮起脚才能勉强看到里面。
“你在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可是你五姐。”
秦澈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参见五姐。”
五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说了，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倨傲，旋即蹙起眉头。“声音太小了！再来一遍！”
“……参见五姐。”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只是从蚊子变成了蜜蜂。
五公主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她扫了一眼窗台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翻了翻，发现是大陆通史的下册。“你看这么无聊的书？我母妃说这种书只有老头子才看。不过你确实挺像老头子的——整天窝在屋子里不出去，白得跟个鬼一样。”
她凑近了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盯着他的眼睛。窗台矮，她的下巴刚好搁在窗框上。“你真的是我七弟吗？怎么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废。”
秦澈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壁，视线到处乱飘，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五公主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手。“那你可以当我老师。我母妃说我的通史课太差了，正好你这里有书——虽然你是个废物弟弟，但看书应该没问题吧？姐姐给你个机会表现一下。”
秦澈愣了一下。“……你母妃不会同意你来这里的。”
“谁说我要告诉她？”五公主昂起下巴，“而且我是来取笑你的，不是来找你玩的。被姐姐取笑是弟弟的义务。”
她转身走了。窗台上多了一小块掰开的蜂蜜糖，用干净的树叶垫着。
五公主开始频繁地来偏僻宫殿。
她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样——“刚好路过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今天的通史课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三哥又跟我念叨血统纯度论听得我头疼”——但每次来的时间都很规律，隔天下午，从不迟到。秦澈在第三周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但他不敢问原因。
她来了之后通常先从头到尾批判一遍秦澈的住处，然后跳上榻边那只扶手漆面已经磨花的旧矮凳。偶尔她会指挥秦澈去拿书架上的书，但更多时候只是探过身子凑近他，像检查一只不省心的小动物那样盘问他的近况。秦澈每次被她盯得全身僵硬，说“我去给你倒水”，她就在他身后晃着小腿说“谁要喝你的水，你的杯子多久没洗了”。
她嘴上从来不饶人。秦澈吃饭慢，她说“你嚼那么久是怕面包太硬咬不动吗，七弟”。秦澈走路被石子绊了一下，她说“我的废物弟弟连路都走不好”。秦澈说想当个废物安安静静过日子，她说“你这废物还挺有上进心的”。秦澈第一次主动给她倒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水温刚好——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了”。
她的好感度在秦澈的面板里一点一点往上爬。从负数爬到零花了很久，从零爬到正数又花了很久。
圣光帝国历336年，秋。
秦澈八岁了。
他在偏僻宫殿里住了五年，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安静。石径上的苔痕厚到踩上去会打滑，阶缝里的蓝色小花被野猫踩歪了无数次又无数次自己长回来，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在秋天会开出细碎的白花。除了德妃艾琳每隔几天来一次、秦烈隔三差五闯进来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晒太阳，以及那只已经把这里当家的野猫之外，没有其他人来拜访。
八岁的秦澈比四岁时高了不少，但依然比同龄人瘦弱。五年里灵能槽从15勉强涨到了17，职业等级还是Lv.4，纹丝不动。基础属性涨了一些——力量升到了8，耐力升到了9，敏捷终于从2升到了3。
而五公主莉迪亚已经九岁了。她依然扎着那束高马尾，裙摆上依然绣着银线的教会纹章，小皮靴踩在石径上依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依然隔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依然站在窗台外踮起脚尖往里看，依然跳上那只旧矮凳晃着小腿。秦澈走路被石子绊了一下，她依然说“废物弟弟连路都走不好”。秦澈说想当个废物安安静静过日子，她依然说“废物界最上进的就是你”。
但好感度已经不一样了。
今天下了雨，她把一本从母亲书房偷来的书塞到他手里。他低头看着书封，忽然开了属性面板。
【好感度：63】
从-43到63，跨越了一百多个刻度。中间经过了无数块蜂蜜糖和歪歪扭扭的纸折小动物，经过了每一次她把头扎在窗框上往里探而他假装没看见的下午。五公主站在门口，马尾湿了一半，裙摆上溅了泥点。她别过头去不给他正脸，嘴里嘟囔着“别误会不是专门给你拿的”。
她把书往他面前一递，嘴里说：“想着你这种书呆子可能想要——别误会啊，不是专门给你拿的。就是刚好路过书房，刚好看到这本，刚好想起某个废物弟弟上次在念叨。”
秦澈接过书。书页被雨水浸得起了皱，但她拿外套裹过——封面只湿了一角。他把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五姐。”
“谁要你谢。”她条件反射地怼回去，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她把毯子扯过去裹在自己湿漉漉的裙子上，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和秦澈每次被戳穿心事时一模一样的部位。
秦澈在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63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一整晚。好感度63。面板说她已经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人了。可她的态度和四年前第一次指着他说“废物”时没什么两样——至少在他看来没什么两样。他不确定那个帮他拿书、记住他想看什么书、用外套把书包好不给雨淋湿的人，和窗台上每次放蜂蜜糖时都要附加一句“你少得意”的人，是同一个人的哪一面。也许两面都是真的。也许有些人的好感度涨到63，只会把蜂蜜糖掰成更小的块，把纸折动物叠得更复杂，嘴上比四年前更习惯叫他废物。
他想着她把书塞过来时别着头的侧脸，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院门口，下巴微抬，说“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E级废物”。那时候好感度是-43。现在她说的还是同一句话，只是语速更快、更顺口，像是在喊一个已经喊了四年的绰号。
他把毯子蒙过头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