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摸摸乱世始
第一章 · 刘摸摸出世
话说天下大势,摸摸分久必合,摸摸合久必分。
周末七国摸摸混战,被秦摸摸一口气吞了;秦朝摸摸暴政之后,楚汉又摸摸打了五年,最后被汉摸摸收了场。汉朝传到桓帝、灵帝手里,这俩小姑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喜欢摸宦官的头,一个喜欢被宦官摸头,摸来摸去就把天下给摸坏了。
这年头大家都流行一句话:“摸摸摸,摸到东汉末;不摸不知道,一摸全乱套。”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涿郡涿县的一个小巷子里,传出了一阵哭声。
不是小孩哭,是大人哭。
一个大姑娘蹲在自家门口,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滴在地上,把地上的蚂蚁窝都冲了。蚂蚁们拖家带口地搬家,一个个骂骂咧咧的,但看见哭的是她,又都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这姑娘虽然穷,但人好,经常掰窝头屑给它们吃,不能骂。
“哇——为什么别人家都有桑树,就我家门口长的是棵破树嘛!长得跟皇帝车盖似的,害得我跟小朋友们玩的时候,她们都说我‘你想当皇帝想疯了吧’!我不想当皇帝啊,我就想安安稳稳摸摸鱼啊——”
这位哭得毫无形象的大姑娘,就是刘备。
小名备备。
今年十五岁,穷得叮当响。她爹死得早,娘也死得早,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以及门口那棵被邻居称为“皇帝车盖”的大桑树,以及一屋子编到一半的草鞋。那棵桑树确实长得邪门,冠盖圆满,枝叶层层叠叠,从底下往上看,活像皇帝出行时撑的华盖。村里的算命先生王半仙有一次路过,抬头一看这树,又低头一看蹲在树下编草鞋的备备,脸色当场就变了,连说三声“不得了”,然后转头就跑,连卦钱都没收。
后来备备才知道,王半仙跑到村口就喊了八个字:“此女日后,贵不可言!”
这话传到村里其他小孩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备备想当皇帝!备备家门口的树是皇帝车盖!备备要做女皇帝!”
备备冤得要死。
她连只鸡都不敢杀,连村口的大鹅都怕,怎么敢想当皇帝?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吃饱饭,不被大鹅追,草鞋能多卖几文钱。可村里的小孩不管这些,每次看见她出门,就在后面排成一排,甩着袖子学皇帝走路,嘴里喊“备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完就跑,跑得飞快,因为怕她哭——她哭起来实在太吓人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能哭湿一整条袖子。
备备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拍裙子,从身后摸出半成品的草鞋,继续一边哭一边编。
她编草鞋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她娘活着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草鞋西施”,编出来的草鞋又结实又好看,一双能卖三文钱,有时候碰上大方的买主能卖到五文。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备备啊,娘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手艺你学好喽。将来不管嫁人还是逃难,只要你还有手,就饿不死。”备备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得牢牢的,记得比任何圣贤书都牢。
所以她编得很认真。每一根草都要挑过,不能有枯的,不能有断的,不能有虫咬过的。编的时候力道要匀,太紧了硌脚,太松了散架。她一边哭一边编,眼泪滴在草绳上,把干草浸得软了些,反而更好编了。她发现这个规律之后,哭得更凶了——原来自己哭还有这种用处,更让人想哭了。
“编草鞋有什么不好的嘛……”她抽抽噎噎地说,手指翻飞,一根根草绳在她手里变成鞋底的形状,“能穿就行呗,非要穿绫罗绸缎啊……那不得花钱嘛……我又没钱……我连买草绳的钱都是赊的……”
她说的是真的。她家的草绳都是在巷口的杂货铺赊的,赊了一年多了,杂货铺老板娘每次看见她都叹气:“备备啊,你什么时候能把账还上?”备备每次都低头说“快了快了”,然后继续赊。老板娘也不催她——这孩子太可怜了,催也催不出钱来,不如让她赊着,等她哪天发达了再说。
邻居张婶路过,挎着一篮子刚摘的青菜,看见她这样子,站住了脚,摇了摇头:“备备啊,你都十五了,别人家的姑娘都嫁人了,你咋还在这编草鞋哭呢?”
备备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张婶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热心肠,嘴巴快,平时最爱给人做媒,已经给村里好几个姑娘找到了婆家。备备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可怜巴巴地问:“张婶,你说我是不是废柴啊?”
张婶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怎么会呢你这孩子虽然穷了点但心眼好人勤快将来肯定有出息的”,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的处境确实堪忧——没爹没娘没田没地,住的是快要塌的土房子,唯一的财产是一棵不能当饭吃的桑树和一堆卖不出去的草鞋。她想了又想,觉得做人还是要诚实,于是很实在地点了点头:“是。”
“哇——”备备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地往地上淌。蚂蚁窝又被淹了,蚂蚁们再次拖家带口地搬家,这次它们决定搬到张婶家去——张婶家地势高,不会被备备的眼泪淹。
张婶被她哭得有点过意不去,赶紧往回找补:“不过你也别太灰心!你看别的姑娘十五岁就嫁人了,但她们嫁的都是什么人?隔壁村王铁匠,嫁过去天天打铁;东街李屠夫,嫁过去天天杀猪。你虽然没嫁人,但你自由啊!你想编草鞋就编草鞋,想哭就哭,没人管你!这也是福气!”
备备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不想有这个福气嘛……”
张婶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一根青菜,塞到备备手里:“拿着,回去煮汤喝。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备备接过青菜,抽噎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青菜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继续编她的草鞋。张婶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备备家门口那棵大桑树,自言自语道:“这树长得确实邪门,看着真像皇帝车盖……不会真让王半仙说中了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一个编草鞋的穷丫头,能有什么出息?
于是她放心地走了。
备备总算止住了眼泪,把最后一根草绳系紧,完成了一只新草鞋的收口。她举起草鞋对着阳光看了看——还不错,虽然边角有一点点歪,但整体结实。她满意地点点头,放在旁边的草鞋堆里。那堆草鞋已经攒了十几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明天去集市上卖。”她自言自语,“再不卖就凑不够买米的钱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伸了个懒腰。暮色四合,巷子里飘来各家各户的炊烟。备备闻到邻居家炒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低头揉了揉肚子,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窝头啃了一口,觉得太干了,又进去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干窝头泡了凉水,在肚子里胀开,倒也不觉得饿了。
晚上,备备爬上用木板拼成的床,裹着打着补丁的薄被子,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小洞,能看到一颗星星。每天晚上她都盯着那颗星星发呆,想她娘。她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跟她一起看这颗星星的,她娘还说过:“备备,你看那颗星,叫北辰。众星都绕着它转,它不动。”
“为什么它不动?”
“因为它有定力。”
“什么是定力?”
她娘想了想,拍了拍她的头:“就是不管别人怎么转,自己知道自己该待在哪的那种力气。”
备备那时候似懂非懂,但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她知道自己是穷,是没出息,是“废柴”,但她心里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具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这辈子,不会只编草鞋。
“娘,”她对着那颗星星小声说,“你等着看,你女儿不会一辈子被人说废柴的。”
星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亮着。
备备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两个姑娘——她不认识——大大咧咧地冲她笑着,一个脸红,一个脸黑,朝她伸出手,大声喊:“备姐!走!俺们跟你摸遍这天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在梦中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去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年轻而稚嫩的脸上。那张脸上还有哭过的泪痕,还有编草鞋磨出的老茧印,还有吃窝头留下的碎屑,但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的作用,那张脏兮兮的脸看起来,似乎隐隐有某种光。
当然,这一切还要等很久才会发生。此刻的备备还不知道,二十年后,她会带着两个杀猪卖枣的小姐妹,骑着马冲进乱世,把那些嘲笑过她的人都惊掉下巴。她也不知道,有个叫诸葛亮的南阳种地姑娘,正在等待着被她找到。
更不知道的是,在巨鹿郡,有三个姓张的姐妹正在山上磕石头,其中一个大姐的脑袋磕到了青石之后,忽然仰天长笑,喊出了那句将要改变历史的口号。
历史的齿轮,已经悄悄地开始转动了。
而我们的备备,此刻正趴在床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大英雄,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兵马。所有人都朝她欢呼,她朝所有人挥手,豪情万丈。
然后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卖不出去的草鞋。
她就在梦里“哇”地一声又哭了。
这就是我们故事的开端。一个被命运选中却浑然不知的编草鞋少女,在一个星星和蚂蚁都在偷看她的夜晚,开始了她懵懵懂懂的第一章。
第二天早上,备备起来洗了把脸,把昨天编好的草鞋装进包袱里,背到集市上去卖。走到巷口,杂货铺老板娘叫住了她。
“备备,你什么时候能把赊账还上?”
“快了快了。”备备陪着笑脸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快了。”备备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包袱,“今天多带了四双草鞋,一定能多卖些钱。”
老板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她走了。等她走远了,老板娘对自己丈夫说:“这孩子啊,我看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丈夫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头也没抬:“不一定。我看她眼睛里有股劲。”
老板娘嗤笑一声:“劲?什么劲?哭的劲?”
“不是。”丈夫终于抬起头,看着备备远去的那个方向,若有所思地说,“是一种……百折不挠的劲。”
老板娘没听懂,也不想深究,转去忙别的了。她丈夫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只见尘土微扬,备备纤瘦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头顶上方,那棵长得像皇帝车盖的大桑树,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桑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只手,远远地像是在为那个瘦小的背影,招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