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伊尔胡思乱想着，看来即使是身为大贤者唯一弟子的我，也没能在历史上混上一句话啊，哪怕就单单说我是个废物也好啊，好歹能让我感觉，我与他们曾在同行着。现在就只有我脑海仅有的这一点点记忆里，他们还鲜活着。
现在圣骑士要杀她，人类王国要杀她，冒险家和赏金猎人在追捕她。
更别提那些三百年前就自立为王割据一片的魔族魔王们，他们更不会放过她这个“真正的魔王”。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她的未来，一片黑暗。
好想直接去死啊，这样自己就不会在这么担惊受怕了吧。
为什么要让我我醒来啊，历史浪花卷走太多的太多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把我也卷走啊。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胆小鬼啊，哈伊尔知晓自己的胆怯与懦弱。
可是，他们好像需要自己活着。哈伊尔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魔族找到自己时，眼中浮现的光。那死寂的眼睛好像都明亮了。好像从死寂的人生里，又找到了让自己活下去、坚守下去的意义。
那些魔族，那个银发的雷纳德，还有那些跟在雷纳德身后、拼了命把她从圣骑士手里救出来的魔族们。他们是真的把她当成王在守护的。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愿意为她去死的那种。
哈伊尔想起突围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一个魔族替她挡了一箭，倒在地上，还嘶哑着喊“快走”。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魔族叫什么名字，连他完整的样貌都没记住，只记得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
哈伊尔低下头，任由手中的卷轴滚动，摊开。
“他们是真正的魔族，而我呢？”
“一个只会用催眠术的废物贤者学徒。”
“被一瓶魔药变成了女孩子，被一张通缉令变成了魔王。”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哪有资格，怎么可能当的好一个王嘛，哎。”
他们把她从圣骑士手里救下来，他们管她叫“魔王大人”，他们等了三百年，就等来了她这么一个废物。
“老师，如果你在就好了。”
“你一定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雷纳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吧。”
哈伊尔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里有野菜和不知名的肉，味道很咸，但是热的。
“雷纳德。”
“在。”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您是圣城指定的魔王。”
“又是这个理由。”
“不，不止。”雷纳德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们其实知道，您大概不是真正的魔王。真正的魔王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我曾见过，亲眼目睹了300年前那位主君撼动天地的时刻。”
“那是不可阻之力，非神力不可阻挡，非神明不可直视，哪怕是圣城那位千年不朽的圣骑士之首，也近乎在 【伤害】的力量下折戟。而您恕我直言，您身上并没有那种力量，甚至有些弱小 。”
哈伊尔低下头没有反驳，毕竟实力真是她的硬伤。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雷纳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早已接受心知肚明的事实。
“魔族分裂了三百年，死的死，散的散。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圣城前来剿灭，我们自己就会消亡。我们需要一个旗帜，一个能够让所有魔族团结起来的旗帜。哪怕这个旗帜只是一个弱小普通的小孩子。”
“……”，哈伊尔也沉默了，她知晓雷纳德的想法了。他们需要的并不完全是一位强大的魔王，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够让魔族在300年的死寂中再度鲜活的旗帜。哪怕新的魔王很弱小也无所谓。因为魔王只要还站在这里，魔族们就仍有活下去的勇气。
“您可以利用我们。您可以逃跑，可以拒绝。但只要您愿意留在这里，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我们也愿意为您卖命。”
雷纳德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哈伊尔捧着那碗汤，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想逃。
她当然想逃。
她又不是魔族，凭什么要为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去死？她完全可以趁着夜色溜走，跑到世界的另一端，改名换姓，隐姓埋名。
可是她想起白天那个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的魅魔小女孩。
那个孩子说“你是我们的希望”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雷纳德挡在她面前，用身体扛下圣骑士攻击时的背影。
想起那个为她挡箭的魔族。
“我能做什么呢？”
她放下碗，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金发绿眼，小小巧巧，头顶两枚小小的金色龙角。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迷茫。
但也还有那么一点点倔强。
“老师，您要是还在就好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说。
“但是老师不在，薇瑟拉也不在，能帮我的，好像只有我自己了。”
“薇瑟垃啊，薇瑟垃。这一切可都是你的错。我一定会让你负责到底。”
“我可不管你，到底死没死，哪怕你死了，我也会把你从冥界的长眠里拉出来。”
“而那个杀死你的圣骑士，我绝对会履行我对你最初的诺言，让他承受万死。”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动了魔法。
“【自我调配】。”
法阵在指尖亮起，光芒映照着她的脸。
“目标：自己。”
“指令：消除恐惧。”
“——”
光芒消散，可哈伊尔恐惧还在。
“没用吗……”哈伊尔苦笑。
不对，不是没用，是我自己都没有相信自己啊。
【梦】的力量，之所以在人类魔法体系中被认为是最没有意义的魔法属性，是因为以人类的精神力与魔法力量来说，即使全力，也不一定能撼动那些天生具备强大精神力与魔法总量的生命。
而现在，对于非人的我来说。【梦】对我的一切桎梏都已经不见了，反而现在成为了优势才对。只要魔力总量低于我者，只要精神力弱于我者。尽皆应该受我束缚，长眠于梦。
薇瑟垃，谢谢你。你的魔药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