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是一瞬间降临的。
它更像某种始终存在于周围的东西,沉重、潮湿、没有边界,像浸泡了太久的深水,从四面八方缓慢压迫过来。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水滴落下,空旷的回响沿着岩壁扩散,在极远处碎裂,又重新归于寂静,随后是寒冷。那并不是皮肤触碰到冷空气的感觉,更像意识本身被浸在冰冷的地下水里。某种难以形容的湿意缓慢包裹着他,让思维变得迟缓而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的记忆像被彻底挖空,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混乱的空洞。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实存在,只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黑暗正在缓慢流动。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似乎睁着眼睛。
可视野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周围忽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远处某块岩石从高处脱落,坠进地下水潭,激起沉闷的回响。
他安静下来,心里一种陌生而茫然的情绪缓慢浮现。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身体的存在感很模糊。与其说拥有身体,不如说更像某种漂浮在黑暗里的意识。
这一次黑暗里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缓慢从岩壁上爬过。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在远处亮了起来。
那是一簇生长在石缝间的菌类。纤细的菌丝从潮湿岩层里蔓延出来,顶部撑开半透明的伞状结构,内部流淌着近乎液态的淡蓝荧光。微弱的光晕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潮湿的岩壁表面覆盖着层层灰白色苔藓,地下水沿着裂缝缓慢流淌,像无数细小的银线穿过黑暗。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里,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缓慢浮现。
陌生,却并不令他恐惧,仿佛他本该熟悉这里。
水流仍在地下深处缓慢回响。某种细小生物从菌群边缘爬过,半透明的身体贴着岩层移动,腹部散发着微弱冷光,在黑暗中拖曳出模糊痕迹。更远处的洞窟深层偶尔会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极其遥远的雷鸣,又像某种庞大生物在沉睡中翻动身体。
他尝试移动。这一次,终于出现了变化。视野缓慢倾斜,黑暗中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偏移。
他愣了很久,随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就是“移动”。
岩层之间生长着大片发光菌毯,幽蓝色的光芒沿着洞窟一路延伸,仿佛黑暗里的河流。垂落的钟乳石表面覆盖着透明水珠,微弱光线在其中折射出模糊的色彩。地下湖安静地横亘在洞窟深处,漆黑水面看不见尽头,偶尔泛起细微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游动。
整个洞窟寂静得近乎死去,可他却隐约觉得这里一直都是活着的。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感受不到肢体。意识像漂浮在空洞中的雾,没有重量,也没有边界。他尝试抬起手,尝试站立,尝试向前走,结果只有长久的停滞。
很久以后,某种模糊的本能才终于缓慢运转起来。
他向前走去,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像刚刚学会行走的幼童。岩壁上的蓝色菌光在视野中缓缓掠过,潮湿空气从四周流动而来,细微水声不断回荡。
他停下脚步,前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地下湖。
湖水幽深得看不见底部,漆黑水面倒映着穹顶上成片发光菌群。大片半透明植物生长在湖边,叶片纤薄如膜,内部流动着淡蓝色微光,随着空气震动轻轻舒展。
湖面偶尔浮现波纹,某种苍白的影子从深处缓慢游过。
他安静地看着那里,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
意识中的那种空白仍然存在,只是比最开始时浅薄了一些。
他缓慢蹲下身,动作依旧僵硬,像模仿着某种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行为。冰冷湖水映照出模糊倒影,光线在水面微微晃动。
那是一张苍白的人类面孔,黑发,瘦削,瞳孔深得近乎没有反光。安静得不像活人。
他注视着水中的自己。良久,他的意识深处缓慢浮现出一个迟钝而陌生的问题:
这……是什么?
他停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那副面孔。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光,没有昼夜,只有地下水流永不停歇的回响缓慢扩散在黑暗里。幽蓝色菌群沿着岩壁蔓延,微弱光芒像深海中的磷火,将洞窟映照得模糊而朦胧。
他开始逐渐习惯这种黑暗。或者说,他开始发现自己能够适应这里。
自己的视线能够轻易穿透昏暗的环境,岩层表面细微的裂缝、苔藓上的水珠、菌丝缓慢舒展的纹路,在他眼中都清晰得近乎异常。
某种细小的窸窣声忽然从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
一只通体灰白的生物正缓慢从岩缝间爬出,它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身体像没有骨骼的软体,背部长满细密透明的绒毛,腹部微弱地发着光。那双漆黑的小眼睛谨慎地扫视四周,随后缓慢靠近菌群,开始啃食地面上的灰白苔藓。
他安静地看着,而那生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它进食的动作很慢,偶尔抬起头,用触须般的器官轻微摆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幽蓝色菌光落在它半透明的身体表面,隐约能够看见内部缓慢蠕动的暗色器官。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更像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他貌似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了,但……依旧感到陌生。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只生物忽然停下了动作。它缓缓抬起头,漆黑的小眼睛望向黑暗。
短暂的寂静后,它猛地转身钻回岩缝,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也重新恢复安静。
他怔了一会,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东西……是在害怕。
但它在害怕什么?
他低下头。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身体。
苍白、修长、像从未见过阳光的人一样。黑色衣摆安静垂落在脚边,肤色在幽蓝菌光下显得过于冰冷,几乎没有活人的血色。裸露在外的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没有任何伤痕,也感觉不到温度。
可最怪异的还是那种违和感,他感到这具身体只是某种粗糙而笨拙的模仿。
他缓慢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他第一次学会使用自己的肢体。
指尖轻微颤动了一下,空气里隐约浮现出细微震动。
不远处垂落的钟乳石忽然滴下一连串水珠,地下湖表面泛起扩散的波纹,连岩壁上的菌群都微微收缩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惊扰。
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但心底那种异样感越来越明显。
这里似乎总会对他的动作产生回应,可他无法理解原因是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整片洞窟都像轻微颤动了一瞬。细小砂石从高处洒落,地下湖泛起层层波纹,幽蓝菌群的光芒忽然暗淡下来,像风吹过成片草地。
他抬起头,望向洞窟更深处。黑暗在那里堆积得更加浓重,并且一眼望不到尽头。
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水流,不是震动。
像某种极其遥远的低语。模糊,沉重,如同沉睡中的梦呓一样。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听了很久,却始终无法听清那些声音真正的内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似乎是在呼唤自己。
但只是一瞬,那阵低沉而模糊的声音便消失在黑暗深处,洞窟重新恢复原本的寂静,只剩地下水流淌的回响缓慢扩散。
他依旧站在那里,苍白手指微微垂落,黑发遮住大半侧脸,幽蓝色菌光在他身后轻轻摇曳,将影子拉得极长。
随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空气正在流动。那并不是地下洞窟里常见的潮湿气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风。冰冷、微弱,却带着与洞窟深处截然不同的气息,缓慢从某个方向吹拂而来。
他抬起头,漆黑瞳孔安静望向远处。远处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可那阵风,确实存在,于是他开始向前走去,动作却仍然有些生涩。他的脚踩过潮湿岩面,发出极轻的水声。洞窟里的道路并不平整,地面遍布裂缝与凸起岩石,灰白色菌毯沿着岩层大面积蔓延,偶尔会有细小生物从阴影里迅速爬过。
他缓慢穿过那片发光菌林。幽蓝色的光芒不断在身旁后退,黑暗随着脚步一点点向前延伸。垂落的钟乳石像巨大而锋利的獠牙,从高处密密麻麻垂下,地下河流从岩层裂隙间穿过,冰冷水汽弥漫在空气里。
风变得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湿冷气息开始出现变化。
某种陌生的味道混杂在风里,带着极淡的泥土与植物气息。
他停下脚步,视线尽头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光芒。不是那些菌类散发出的幽蓝色,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纯粹的颜色,像黑暗尽头被刺穿的一道裂缝。
他安静地望着那道光,胸口深处忽然产生某种难以形容的悸动。某种埋藏在本能里的东西貌似正在缓慢苏醒。
他继续向前,洞窟逐渐开始变得狭窄,岩壁表面不再覆盖大片菌群,空气也变得干燥许多。越靠近那里,那道光便越明显,从最开始模糊的光点,逐渐扩大成一片朦胧光晕。
黑暗正在被驱散,他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感到心中某种说不清的异样感正在蔓延。
那光芒太过陌生了,与洞窟里的幽蓝菌光完全不同。它明亮、温暖、锋利,像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越靠近那里,视线便越难适应。刺目的白光开始灼烧瞳孔,原本能够轻易看清黑暗的眼睛此刻却产生细微疼痛。他微微眯起眼,苍白皮肤在光线边缘显得近乎透明,长久停留于阴暗环境中的身体似乎本能地排斥着那道光。
可他仍然没有停下,风不断从那里吹来,黑色发丝被轻轻扬起。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道巨大的裂口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刺眼的白光从洞窟之外倾泻而下,像洪水般淹没整片黑暗。呼啸寒风卷着雪粒穿过狭窄裂缝,远处隐约能够看见灰白色天空与被暴雪覆盖的群山轮廓。
他站在洞窟出口前,安静地望着外面的世界,苍白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真正的光。
风雪正在群山之间呼啸,灰白色天空低垂在视野尽头,大片雪粒被狂风卷起,撞击在岩壁与地面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覆盖山体的积雪在阴沉天色下泛着苍白寒光,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沉默的尸骸,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站在洞窟出口前,很久没有动作。
刺眼的光线依旧令眼睛感到轻微疼痛。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视野正在缓慢适应外界的亮度,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风雪的轨迹、山体轮廓、地面积雪表面的细微凹陷,都一点点映入眼中。
寒风不断吹拂在身上,可他并没有感觉到冷。很奇怪,他能够意识到风很冰冷,能够看见雪落在自己的黑发与衣摆上,却无法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慢抬起手,一片雪花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细小结晶安静地停留在那里,随后迅速融化成透明水珠,沿着指节滑落。
他低头注视着那滴水,瞳孔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
可就在这时,某种异样的感觉忽然出现。虽然轻微,他却感到异常清晰。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风雪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山坡,灰白色岩石裸露在外,狂风卷着雪不断从坡面掠过。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他向前走近些后,视线里才逐渐出现一道模糊轮廓。
那貌似是某种生物,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停顿片刻,缓慢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踩过积雪,留下浅淡痕迹。呼啸风声不断从耳边掠过,冰冷雪粒落在脸侧,又迅速融化消失。
随着距离的靠近,那道身影终于逐渐清晰。
是一个人类少女。
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身体瘦弱,穿着厚重却破旧的灰色外套,积雪已经覆盖了大半身体。凌乱黑发被冻得结满冰霜,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病态苍白,嘴唇因为寒冷而失去血色。
最奇怪的是,她的外貌……和他有些相似。
同样苍白的肤色,同样漆黑的头发,甚至连那种安静而脆弱的感觉都隐约相近。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而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而艰难的呼吸仍在持续,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火焰。风雪则是不断落在她身上。
他低下头,视线停留在少女脸上,胸口深处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而且变得更加清晰。
某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正在缓慢扩散,他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这个生物……会死。
“死”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同样陌生,可他却本能地明白了它的意义。
那意味着呼吸停止、心跳消失、身体也会逐渐失去温度、然后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风雪从群山间呼啸而过,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之后,他终于缓慢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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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寒冷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部,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模糊,意识却始终无法彻底昏迷,仿佛有人强行拖拽着她,让她无法真正沉入黑暗。
她已经逃了很久。
自此离开北方的矿镇以后,她跟着那支逃难队伍翻过了三座雪山。最开始队伍里还有二十多人,后来越来越少,食物耗尽后,有人冻死在路上,有人偷偷离开,也有人在夜里被山里的东西拖进黑暗。而没人知道那些怪物究竟从哪里出现。
三年前,第一座“裂隙”出现在北境平原之后,整个世界就开始慢慢腐坏了。
最开始只是牲畜发疯,随后就是森林。树木会在夜里发出哭声,埋在地下的尸体重新爬出坟墓,某些村庄的人身上忽然开始长出灰白色菌斑。再后来,裂隙开始不断扩大,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东西从深处出现。
教会称那是“深渊污染”,所有接触污染的人都会逐渐异化,最后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于是北方被教会和联盟彻底封锁,大量城市被放弃,幸存的人开始向南迁移。
可污染扩散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河流变黑,动物变异,大片土地失去作物,冬季越来越漫长。许多人甚至还没等见到怪物,就已经先死于饥饿与寒冷。
而伊诺已经记不清父母是什么时候死的了,硬要去回忆的话,似乎是在矿镇刚被封锁的时候。
她只记得父亲身上出现了灰白色斑块,教会的人很快封死了他们居住的区域。后来有人在夜里纵火烧了整座城镇,她则是跟着混乱的人群逃了出来,再之后的事情便只剩模糊片段。
她开始一个人流浪,直到遇见那支北上的商队。他们说群山另一边还存在没有被污染的聚落,只要翻过去,就能活下去。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拼命向那里走去。
可雪下得越来越大,食物也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昨天夜里,队伍终于还是彻底散了。
伊诺记得很清楚,有人发现了雪地里的脚印,像某种拥有大量肢节的生物拖行留下的痕迹。
接着黑暗里便响起了声音,还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雪里爬行,队伍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她拼命朝山里逃跑,风雪遮住了视线,直到最后连自己跑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再之后,她看见了那座洞窟。漆黑,巨大,像群山之间裂开的一道深渊。
所有人都知道,绝对不能随便进入未知的洞穴,尤其是在污染区域。毕竟很多怪物都会把自己的巢穴藏在地下。
可那时的伊诺已经没有选择了。
风雪几乎快冻碎她的肺,她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向那里逃去。而在那之后的记忆便开始变得模糊了。
她只记得自己越来越冷,意识逐渐昏沉,最后倒在洞窟出口附近,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进。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身体也逐渐失去知觉。就在伊诺以为自己终于要死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正在低头注视着自己。
随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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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是在一阵潮湿而微弱的暖意中醒来的。等到她的意识重新恢复时,最先听见的是滴水声。
滴答,滴答。空旷而缓慢的回响从远处传来,在黑暗深处不断扩散。
她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幽蓝色的光。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自己的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四肢残留着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的僵硬与刺痛,呼吸间带着明显灼烧感。可周围并不是雪原,而是一座陌生洞窟。
潮湿岩壁覆盖着大片发光菌群。幽蓝色微光像呼吸般轻轻起伏,将整片洞窟映照得安静而诡异。地下水顺着岩层裂缝缓慢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泥土与某种植物般的气息。
她愣了几秒,随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覆盖着某种东西,伊诺僵硬地低下头。
那是一层灰白色的柔软菌毯,细密菌丝像绒毛般覆盖在身体表面,厚度很薄,却隔绝了洞窟里的寒气。幽蓝色微光沿着菌丝内部缓慢流动,像极其微弱的血管。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身体刚一动弹,那些菌丝便轻微收缩起来,随后又迅速松开,貌似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伊诺僵在那里,恐惧开始一点点从胸口蔓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但她听矿镇老人曾说过,深渊里的菌类会吃掉活人,它们会钻进人的皮肤,在骨头里生长,最后把尸体变成新的巢穴。
她猛地抬起头。这时她才终于看见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幽蓝色菌光轻轻照亮洞窟角落,而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和自己一样,有着黑色的头发,以及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但他那双漆黑而空洞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他已经在那里注视了自己很久。
伊诺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记忆重新浮现,伊诺忽然想起矿镇老人们曾说过的话,深渊里有东西会模仿人的样子。
寒意猛地窜上脊背。她几乎本能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覆盖身体的菌毯被扯开一角,幽蓝色菌丝迅速缩回阴影里。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颤抖沙哑。
少年依旧坐在那里,漆黑的瞳孔安静注视着她。而这让伊诺感觉非常奇怪。
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眼神并不像人在看人,更像是某种从未真正理解“注视”含义的东西,正在认真观察眼前生物的一举一动。
洞窟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地下水流动的声音仍在持续。
伊诺死死盯着对方,也是到了这时,她才渐渐发现某种异样。
对面的那个少年……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眨过眼。
不,不只是眼睛,她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幽蓝色菌光映照在那张苍白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可偏偏洞窟里的菌群却像受到某种影响般轻微摇曳着,仿佛整片黑暗都正在随着他的存在缓慢呼吸。
伊诺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她很害怕。
可这里除了眼前这个诡异少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活物。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外面的暴风雪很可能还没有停,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伊诺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开口:
“……是你救了我吗?”
声音在洞窟里显得很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对方回答。
可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伊诺怔了一下。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回应。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慢,貌似是第一次理解某种陌生事物。
漆黑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视线没有丝毫偏移。
伊诺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她注意到对方并不像是在听,更像是在观察。观察她嘴唇开合的动作,观察声音出现时空气的震动,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可唯独不像真正理解了语言。
洞窟重新恢复死寂,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伊诺开始逐渐意识到某件更加令人不安的事情。
从她醒来到现在,对方一次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他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甚至连衣料摩擦声都几乎不存在。安静得像某种不存在于现实里的东西。
她忍不住再次后退半步。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视线微微变化了一瞬,仿佛某个完全陌生的问题第一次出现在意识里。
——是什么?
那个词语在他空白而混乱的意识深处缓慢扩散。
他不知道,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是”,这些声音明明能够听见,他却无法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他只是本能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生命,观察她发声时喉咙的震动,观察呼吸频率变化,观察眼神里的恐惧与警惕。
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他意识深处缓慢浮现,似乎……这些声音本身是存在意义的,而人类会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于是他开始尝试模仿。
苍白的嘴唇缓慢张开,喉咙深处发出极其生涩而沙哑的声音。
那听着不像是语言,更像某种长期沉默后的器官第一次开始运作。
短暂的停顿后,一道模糊而断续的音节终于从他口中缓慢传出。
“……你……”
声音低哑得近乎空洞,像从很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
伊诺的身体瞬间僵住。
少年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反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发出那些声音。
洞窟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伊诺怔怔看着对面的少年。
她原本以为对方根本不会说话。可刚才那道低哑而生涩的声音,却真实地从对方口中传了出来。虽然仅仅只是一个模糊音节,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却因此减弱了一些。
至少,她发现眼前这个存在并不是完全无法交流。
伊诺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对吗?”
少年依旧安静地望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漆黑瞳孔里仍然看不见太多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伊诺迟疑片刻,又继续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外面的暴风雪停了吗?”
“那些菌类……是你弄出来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口中说出。
少年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听着,或者说——观察着。
他的视线落在伊诺不断开合的嘴唇上,像在努力理解那些声音本身的规律。
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依旧太过陌生,他无法理解“地方”是什么,也无法理解“住”与“这里”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那些从少女口中发出的声音,像某种复杂而精密的结构,不断从意识边缘滑过,却始终无法真正抓住。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在认真听。
伊诺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一点,对方并不是故意沉默,而是……真的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这种感觉非常怪异,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可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却像一个刚刚诞生于世界上的孩子。不,甚至比孩子更加空白,他似乎连语言本身是什么都不理解。
伊诺沉默下来,幽蓝菌光轻轻摇曳,将少年苍白侧脸映照得愈发安静。
过了很久,伊诺忽然小声开口:
“……我叫伊诺。”
她抬起手,轻轻指向自己。
“伊诺。”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的名字。”
少年安静看着她的动作,“名字”这个词再次出现在意识里。
陌生,却似乎带着某种特殊意义。
伊诺又指了指他。
“那你呢?”
“你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无法理解“名字”意味着什么。从苏醒到现在,他从未拥有过这种东西。
伊诺看着他的反应,似乎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这个人……真的没有名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很多,可那双漆黑眼睛里的空白感,却像第一次接触世界的幼兽一样。甚至连“名字”这种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洞窟里安静得只剩水流声。
伊诺犹豫了很久,她其实还是有些害怕。尤其当对方安静注视自己的时候,那种不像活人的感觉依旧非常明显。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少年开口之后,那种恐惧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烈了。
至少他没有伤害自己,甚至还把她带进了这个洞窟。
想到这里,伊诺终于再次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话音落下后,少年微微向她那里偏了偏头,依旧是那个有些迟缓而陌生的动作。
他无法真正理解“名字”的意义。可他能够感觉到,这个词对少女来说似乎非常重要。
他没有拒绝,静静看着对方。
伊诺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嘴。。
她低头思索了很久,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洞窟入口外的景象。
最终,伊诺轻声开口:
“……诺亚。”
少年依旧望着她。
伊诺小心解释:
“你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她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陌生音节在少年意识深处缓慢回荡。
诺亚。
名字。
他仍然无法真正理解其中意义,可某种奇怪感觉却在意识里轻微扩散,原本空白的地方第一次被某样东西填满。
少年安静注视着伊诺。随后,苍白嘴唇缓慢张开,声音依旧低哑而生涩。
“……诺……亚……”
断断续续的发音在洞窟中轻轻回荡。
很僵硬,却比刚才清晰多了。
伊诺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重复,而且学得很认真。
少年停顿片刻,随后缓慢且迟钝地抬起手。他模仿着伊诺之前的动作一样,伸出苍白手指,轻轻指向自己。漆黑的瞳孔安静注视着她。
“……诺亚。”
这一次的发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伊诺怔怔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感觉,某种原本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名字”。
洞窟里的风似乎轻微流动了一瞬,岩壁上的幽蓝菌群缓缓摇曳,地下深处传来低沉水声,像整片黑暗都在安静回响那个名字。
诺亚。
伊诺下意识抱紧身上的菌毯。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确定眼前这个存在究竟是什么。可至少,他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令人恐惧。
洞窟深处依旧被黑暗笼罩着,可不知为何。
她忽然觉得这里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而此刻,疲惫感重新开始吞噬着她的意识。长时间的逃亡与寒冷几乎耗尽了她所有体力,身体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伊诺靠着岩壁,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她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可意识仍然开始一点点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对面的少年缓慢站起身。幽蓝菌光落在他苍白侧脸上,黑色衣摆无声垂落在阴影里。那些覆盖岩壁的菌群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收缩,像正在避让,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诺亚安静地看了她很久,随后转身朝洞窟更深处走去。黑暗一点点将那道身影吞没,只有幽蓝色菌光仍在远处缓慢亮着,像深海尽头尚未熄灭的火。
伊诺看着那道安静站在黑暗里的身影,就像他从未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忽然觉得。
如果是他的话……
自己或许不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浮现后,伊诺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
幽蓝色菌光仍在洞窟深处缓慢摇曳。
黑暗在洞窟中安静流淌,像一个古老而漫长的梦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