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办公室,明明很大却因为堆满各种专业设备而显得拥挤不堪,各种电子噪声也显然不是能让人安眠的音乐这个房间与其说是办公室,倒不如说是在设备间腾出来一小块能勉强住人的地铺供坚守在这个各岗位的人使用。
而这样恶劣的环境,温云已经住了将近五年了,而此时,他久违的穿着一身正装准备出门。
他从二十出头大学毕业开始,一直在这个岗位干到奔三。从名牌大学的最难专业毕业的所谓“天才”到“老大不小的光棍”,似乎是科技如何进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好在温云不在乎,他甚至对这个岗位有些乐在其中,因为……
温云并没有与人面对面交流的能力。
并不是说他是个哑巴,他只是在做人方面似乎缺根筋,久而久之,他觉得与人打交道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所以哪怕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都不理解,他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现在的事业:
宇宙信号工程师——一个纯粹满足高科技条件下世人对“是否存在外星人”好奇心所被迫设置的机构,但是实际上基本闲着什么也不干却必须24小时守着仪器的职业——没办法,既有极高的知识储备门槛又不好干,理所应当招不到人。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没有同事的工作就是温云理想的工作。于是温云就开始混日子,花了一年时间学习所有设备的使用,维修和保养。又花了两年在保养设备的时候为自己腾出了一片相对安静一点的床铺,随后的三年他蜗居于这片电子窝,像一个精神病一样装模做样地研究他自己都觉得没有指望的课题。
这样的生活停留在昨天的那通电话,他的直系领导打给他的——否则他只有节假日被迫关设备维护的时候才会拿起电话。
那通电话的内容很简单,温云拿起座机后几秒钟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随后连办公电脑上领导发给他的邮件都没看就钻进被子捂着脑袋哭——声音很快被设备的噪音压下来。
电脑上的邮件内容基本就是电话内容的复述,只是多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沉重邀请您作为恐怖袭击罹难者家属参加追悼会,请节哀顺变。”
翌日,现场,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说出的话和单调的电子邮件的文字大差不差:
“请节哀。”
“很抱歉没能救下您的家人……”
“……”
温云站在广场上,纵使他的领导提前告知追悼会的主办方温云的情况,但也架不住慰问罹难者家属是追悼会的必须环节。
看着这样的场景,他憋了一肚子话,想诉说自己的伤心,也想就这样再哭一场。
可他只能静静地听着,不只是失去家的悲伤,他本来就没多少的语言能力真的不足以支撑他在这样的场景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不得不麻木地接受这一切。
黄昏降临,人群如潮水一样散去,温云得以抽身回到自己自认为的“小窝”。
他很想投入冗杂的工作中来让自己不崩溃于极致的悲伤中,而在他面对一屋子设备的一刹那,他才可悲地发现自己的工作似乎没那么多事情可做。
温云看着墙上走时不准的钟——他似乎已经在屋子里失控发疯好几个小时了,如果他还有能分辨十二小时流逝的能力的话,现在应该是半夜。
没来由地,他想出去走走。
耳机,除了听东西用,也可以用来隔音,这是常识。
但如果用有线头戴式耳机隔音的话未免有些太奇怪了——如果真的有人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看的话,那样的话显然后者更奇怪。
温云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里的晚风因为高楼林立的地形而不那么温和,本就不严实的卫衣领口被扯开耷拉下来,露出因懒得脱而干脆当作内搭的白衬衫。
温云自然也感到了寒意——心灵和肉体都感受到了。
低头看了眼深色的外套——和夜空的颜色相近,又看了眼白衬衫的领子——与漫天星星颜色也差不多。
带有浪漫色彩——或者说带有悲情浪漫主义色彩的联想,最终都回归温云对着星空的一声叹息:
“夜,多么美又多么黑,就像一种诅咒——再明亮的白昼也会被吞噬。”
你看,灵感,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往往在人最幸福最需要它的时候求而不得;又在万念俱灰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让你绝境翻盘或带着满腔遗憾笑得歇斯底里。而很显然温云不需要这份“大器晚成一样的灵感”——他不是诗人也不是散文家,他是一个愤怒而胆怯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不引起他恐惧也能宣泄他的愤怒的办法。
可笑的是那份灵感在这种时候用上了——一般人的灵感在这种大悲的心境下可能就被用来写遗书了。
好在温云作为纯粹的理性主义者不会真的想不开,毕竟他自己都对生活没什么追求。
俗话说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但是一个人,呃或者说任意一个生物,在地球上都很难躺在平地上摔死——毕竟站着摔死那是加了自己的身高的。
所以温云这样理性的人不会有什么心理的落差感,他只会由于人类最基本且最纯粹的情感波动而感到心痛到极致的悲伤。
想着想着温云就这样一直绕了公园走了一整圈,耳机里的音乐让他的心情平静不少。
你问我前文不是说过温云用耳机是隔音吗?
忘了说了:耳机放着音乐——因为音乐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留有静音的时间,隔音效果最佳。这也算是常识。
兜兜转转,温云还是回到了那个窝——说好听点算是比好莱坞的地狱屋能好点有限,说难听点他睡的地方甚至不如地狱屋里沙发和墙之间的狭窄地铺。
月明星不稀,乌雀也不南飞。温云的灵感随着音乐的流淌不仅没有流逝,反而越发高涨。
抱着“快十年没见过外星人那就干脆跟外星人倾诉”破罐子破摔的思想,温云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如同喝酒喝大了一样的文章,哭诉自己的人生。随后用自己大学的时候学了几节就会了的密码学知识将它转化成能通过二进制代码发送的格式发往了太空——以地球为圆心的一光年内可以接收到的那种。
“无所谓,反正外星人也不可能懂地球的语言,何况还是加密过的。”
温云摘下了只有工作时才会戴上的老花镜,衣服从回来开始就没有换,后知后觉把外套脱下来后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袖口一抹殷红在温云眼里与外套的颜色混在一起被略过。
在第二天真正来临之前,人们早就知道:哪怕太阳升起带来曙光,太阳落山依旧还是这片夜空——太阳不会挂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