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舍弃之名
秦牧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透明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透明,而是社会意义上的。在公司里,同事叫他的名字时总是犹豫一下,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开会时没人看他,聚餐时没人叫他,甚至连茶水间偶遇时,别人也只是礼貌性地对他微笑,然后目光迅速移开,像是在看一块背景板。
他在一家中型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工位在角落,面朝墙壁,背对所有人。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做的海报、LOGO、宣传册,总被总监批得体无完肤,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他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作品确实不够好。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天赋。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往杯子里倒水,但杯子是漏的,永远倒不满。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没有升职加薪,没有存款,没有女朋友。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墙体发霉,马桶常堵,隔壁住着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每天凌晨三点回来,关门的声音像地震。
上周,他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分手的理由很简短,她发了一条微信:“秦牧,你是个好人,但和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也在消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因为她说的对。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在消失,怎么能指望别人留住他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城中村的天台上,喝了两罐啤酒,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灯。那些灯光很美,但它们不属于他。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百万人口,但也很小,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算命,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命里缺火,名字里的“牧”字属土,土生不了火,将一生平庸,碌碌无为。他妈妈不信,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现在看来,算命先生说得对。
他把啤酒罐捏扁,扔在地上。易拉罐滚了两圈,停在一张卡片旁边。
卡片很白,白得不像是被扔在天台上风吹日晒过的。秦牧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通惠路77号,三楼,易名工作室。'
没有电话,没有网址,没有任何说明。卡片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的质感很特殊,不像纸,更像是一种极薄的丝绸,触手冰凉。
秦牧不知道通惠路在哪里。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六年,从来没听说过这条路。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结果显示“未找到相关地点”。他试着用高德、百度、谷歌,全都搜索不到。他以为是恶作剧,把卡片揣进口袋,下了天台。
第二天上班,他在地铁上又掏出了那张卡片。这一次,卡片上的字变了:“你今天会迟到,因为地铁将在8:47临时停车五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机,8:43。四分钟后,地铁真的停了,广播里说“前方信号故障,预计延误五到十分钟”。车厢里一片抱怨声,秦牧握着那张卡片,手在发抖。
八点五十二分,地铁恢复运行。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被总监当着全组的面骂了一顿。但他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卡片。
下班后,他再次搜索通惠路,依然搜不到。但当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路牌——就在他每天经过却从未注意过的街角。路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通惠路。”
这条路存在,而且就在他公司旁边,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他在这里上了六年班,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路牌,不是“没有注意”,而是真的“没有看到”。就像这条路一直在这里,但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直到今天才被发现。
秦牧沿着通惠路往里走,路很窄,两侧是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楼下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积着厚厚的灰。他走了大约三百米,看到一个门牌:77号。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了。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窄小的门厅,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图案像棋盘。正对面是一部老式电梯,铁栅栏门,需要手动拉开的那种。电梯旁边是楼梯,水泥台阶,没有扶手。
秦牧选择了走楼梯,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很多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些手写的名字。每个名字都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装裱在相框里,像一幅幅小型的书法作品。他扫了一眼,看到“李建国”、“王淑芬”、“张伟”、“刘洋”……都是很普通的名字,但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像是“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有些名字下面的卒年是空白的,意味着这个人还活着。
他走到三楼,面前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四个字:“易名工作室。”
秦牧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外表小内里大”的奇幻设定,而是规规矩矩的一间办公室,大约四十平米,铺着深色的木地板,窗户上挂着百叶窗,黄昏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办公室里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抽屉,像中药铺的药柜一样,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但气质像古董一样的女子,她穿着民国样式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很白,不是涂了粉的白,而是一种瓷器般的白,光滑、冷冽、没有血色。“秦牧?”她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比预计的晚了七分钟。地铁延误了五分钟,但你在地铁站出口犹豫了一分钟,又在楼下看名字看了一分钟。加起来,刚好晚了七分钟。”
秦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进来坐。”女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我叫沈念,是这里的易名师。你想改名字,对吗?”
秦牧回复道:“我没有说我要改名字。”
沈念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水面上的涟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你不需要说。你走进通惠路的那一刻,就已经表明了你的来意。每个人来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自己被这个名字定义的人生不满意。”
她站起来,走到那排抽屉前面,拉开其中一个,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写着“秦牧”两字。她翻开册子,秦牧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因为他视力不好,而是那些字像活的一样,在他的注视下不断地扭曲、变形,看不真切。
“这是你的命册。”沈念说,“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天地之间就会生成一本命册,记录一生的轨迹。而这本命册的封面,就是你的名字。名字是你和这个世界签订的契约,你的名字决定了你的命,你的命也反过来印证你的名字。所以,改名字不是仅换一个称呼,而是重新签订契约。”
“那如果我改了名字,我的过去会改变吗?”
“不会。”沈念合上册子,“名字只是放大器,它放大你的特质,但不会改变本质。过去已经发生了,谁也改不了,但未来会改变。新名字会给你新的命运轨迹,就像一条河流改道,从某个分叉口开始流向另一个方向。旧名字留下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经历、你欠的债、你结的缘——都会保留。但未来的走向,由新名字决定。”
“代价是什么?”
沈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很少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代价是你的旧名字。”她说,“改名之后,你的旧名字会从你身上剥离,变成一个独立的存在。它会被封印在这间工作室里,储存在一个特制的容器中,你不能再使用它,别人也不能再用它叫你。一旦有人用旧名字叫你,封印就会松动。如果封印完全破碎,旧名字就会回到你身上,取代新名字——而到那时候,你会失去改名后得到的一切,包括你的人生。”
秦牧沉默了。
“听起来像是一笔交易,”他说,“用旧名字换新命运。”
“不是交易,是选择。”沈念纠正道,“交易有得必有失,选择是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可以选择不改,继续做秦牧,你也可以选择改,成为另一个人。但无论你选哪个,都要承担后果。”
“那些改过名字的人,”秦牧问,“后来都怎么样了?”
沈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户边,拉开百叶窗。秦牧凑过去看,外面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道——不是通惠路,而是一条更宽阔、更繁华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要奔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这条街上走的每一个人,”沈念说,“都是改过名字的人。他们现在过得很好,比改名前好了十倍、百倍。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永远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到旧名字跟在后面,等着他们摔倒。”
秦牧盯着街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活,想到了那些被荒废的时光,想到了前女友那句“和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也在消失”。他不想再消失了,他想被看见,被记住,被重视。
“我想改。”他说。
沈念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她的笔法很快,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两个字:秦川。
“秦川,”沈念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秦牧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川是河流,是奔流不息的水。你命里缺火,但水能生木,木能生火。秦川这个名字,会给你带来流动的能量、不竭的动力和开阔的格局。但你要记住,河流不会停留,选择了川,就意味着你永远不能停滞不前。一旦停下来,河水就会干涸,旧名字就会追上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釉面光滑,瓶口用红绸封住。她把写着“秦牧”两个字的宣纸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瓶子里,然后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住瓶口,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从今天起,你就是秦川了。”沈念把瓷瓶放进标有“秦牧”标签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拍了拍手,“你的新命册已经生成,新的人生从下一秒开始。”
秦牧——不,秦川——站起身,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重量,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灵魂的底色被重新刷了一遍。
他走出易名工作室,回到通惠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他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他感觉自己的步伐变轻了。
不,不是步伐变轻了,而是整个世界对他的引力变小了。步伐变得不再沉重,呼吸不再令人窒息,不再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空气变得清新,路灯变得明亮,就连远处的高楼也都变得亲切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遗忘的秦牧了。
他是秦川。
变化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第一天,他交了一张海报设计稿,总监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张海报和他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个水平:构图大胆,色彩冲击力强,细节精致得让人想放大细看。总监盯着看了许久,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
秦川说:“是。”
总监把海报投到了公司的大屏幕上,让全组的人看。那些平时从不正眼看他的人,此刻都在议论他的作品。有人说“这风格好新颖”,有人说“秦牧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有人说“这配色绝了”。秦川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叫“秦牧”,心头一紧,他想纠正,但忍住了。他现在的名字是秦川,但公司里的人还不知道,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大家。
但这个时机一直没来,因为他的新名字带来的好运,来得太快太猛,以致于无暇顾及。
第一周,他的设计被一个国际大客户看中,签下了一笔大单。总监给他发了五千块奖金,还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表扬他。
第二周,他在行业论坛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设计趋势的文章,被几个大V转发,一夜之间涨了五千粉。还有人私信他,问他愿不愿意跳槽,薪资翻倍。
第三周,他在一次客户晚宴上认识了一个叫苏晚的女孩。苏晚是另一家公司的市场总监,比他大两岁,长相温婉,谈吐得体。他们聊了很久,从设计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旅行。晚宴结束时,苏晚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她问:“你叫什么名字?”秦川张了张嘴,想说“秦川”,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还没有真正长在他身上——在公司里大家还叫他“秦牧”,在身份证上他还是“秦牧”,他还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使用过“秦川”。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说:“叫我秦川就好。”苏晚笑了笑,没多问。
第四周,他们在一起了。一切都快得像一场梦。
秦川坐在苏晚的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但他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的某个角落。他想起了沈念的话:“河流不会停留。”他现在就是一条奔流的河,冲破了所有的阻碍。但他也隐隐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河床的泥土龟裂,寸草不生。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发型,但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饥饿的眼神,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的野兽。而且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奇怪的变化:他的左半边脸开始凹陷,像融化的蜡,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内里;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他不再是“长得像秦牧”,他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扭曲的东西。
“秦川。”那个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个名字真好听,但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吗?”
秦川想说话,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
“我叫秦牧。”那个人笑了,笑容阴森,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是你的旧名字。你以为把我塞进瓶子里就完了?我是你的一部分,你甩不掉我的。你现在跑得越快,我追得越紧。等你跑不动的那天,我会把你吃掉,然后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画面突然切换。秦川看到了一间逼仄的出租屋,墙皮发霉,桌上堆着泡面盒。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改设计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趴在桌上哭了。那个人哭得无声,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秦川认出那是他自己——是改名前的秦牧。他想走过去,但动弹不得。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黑暗。
秦川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苏晚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香烟。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改名到现在,他只顾着往前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而那个梦中自称秦牧的,就在他身后,越来越近。
(下)归来之名
秦川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睡不着,而是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嘶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出现在他清醒的时刻——在会议室的玻璃反光里,在地铁车窗的倒影中,在苏晚咖啡杯的表面上。每次都是一闪而过,但秦川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在找他。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改名后的第三十五天。
那天秦川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重要的方案。他做完了最后一版设计,准备保存文件,电脑突然蓝屏了。重启之后,那个文件彻底损坏,打不开。他找IT部门的人帮忙恢复,折腾了两个小时,只找回了一个旧版本——比他完成的那版差了很多。他不得不熬夜重做,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提案,虽然最终还是拿下了项目,但总监的脸色明显不好看。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各种倒霉事接踵而至。他的手机掉进马桶,身份证莫名其妙地丢了,银行卡被盗刷了五千块,甚至连苏晚送他的手表都突然停了——那是块机械表,他三天前才上过发条。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集中在一周内发生,就显得很不正常。
秦川想起了梦里那个人说的话:“等你跑不动的那天,我会把你吃掉。”他开始怀疑,这些倒霉事不是巧合,而是旧名字在削弱他,让他慢下来,让他摔倒。
他决定再去一次易名工作室。
通惠路还在,77号楼还在,但三楼的易名工作室关门了。黑色的木门紧锁,铜牌上“易名工作室”四个字被刮掉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划痕。他敲门,没有人应,他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他绕到楼后面,想从窗户爬进去,但所有窗户都被砖头砌得严严实实,彻底封死了。
沈念消失了,连同那个装满名字的药柜、那张红木办公桌、那些宣纸和毛笔,全部消失了。
秦川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名片上的字又变了,这次只有一行:“你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旧名字的封印已经松动,它正在回来。唯一能阻止它的方法,是找到你的命册,亲手烧掉。”
命册?秦川想起沈念给他看过的那本册子,那本册子原本在工作室里,但现在工作室已经关闭了,该怎么找到它?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天黑。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楼门厅的地砖,黑白相间的棋盘格。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地砖,发现有几块黑砖的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种黏腻的液体,是墨水。
他顺着那块黑砖往旁边看,发现黑砖的排列形成了一条箭头,指向楼梯下面的一个暗格。他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秦牧。
命册。
他翻开第一页,这次那些文字不再扭曲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第一行写着:“秦牧,生于辛未年七月十五日申时,父秦远山,母周兰。”下面是一段一段的叙述,记录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大事——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上小学,什么时候父亲去世,什么时候大学毕业,什么时候来这座城市,什么时候被第一家公司辞退,什么时候遇到前女友,什么时候分手。事无巨细,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一些他自己都忘记了的事情。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秦牧于己亥年九月十二日更名秦川,此后命册分裂为二。秦川之命册另册存录,秦牧之命册封存于此。若秦牧之名重归其人,则秦川之命册焚毁,秦牧之命册续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封印已破七分,余三分。名归之日,命归之时。”
秦川的手在发抖。封印已经破了七分,只剩下三分。这意味着旧名字已经回来了七成,很快就会完全突破封印。到时候,他就会失去一切——秦川这个名字带来的好运、才华、爱情、事业,全部会被收回。他会变回原来的秦牧,平庸、懦弱、透明的秦牧。不,比原来更糟。因为原来的秦牧至少还有二十八年的积累,而现在的秦牧,连那二十八年的积累都会被那个归来的东西夺走。
他合上命册,装进口袋,快步离开了通惠路。
回到住处,他试图烧掉命册。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封面,但火苗一碰到纸就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吹熄了。他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命册烧不掉,因为它不属于现实世界,它是“名”的载体,只能用“名”的方式销毁。
他需要找到沈念,但沈念消失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他只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逃了。
第二天,秦川请了假,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出租屋里,等着那个人来。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旧名字已经等不及了,它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身份,想要重新活过来。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秦川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和梦中一模一样,那人依旧带着复杂的眼神,混合着怨恨、渴望、嫉妒和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秦川。”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嘶哑。
“秦牧。”秦川也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但镜子里外的影像都有了自己的意志。
“你过得很好,”秦牧说,声音里带着酸涩,“你用了我的身体、我的过去、我的基础,换了一个新名字,然后就飞黄腾达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丢掉的‘秦牧’去了哪里?他被关在一个比烟盒还小的瓶子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秦川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秦牧向前迈了一步,秦川下意识地后退,“因为你从来没有当过‘被扔掉的东西’。你扔掉了我,就像扔掉一双旧鞋,然后换了一双新鞋,跑得飞快。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双旧鞋也有感情?”
秦川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人,你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比他更真实,更有情感,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自己,反而像一个偷了别人身份的贼。
“你说得对,”秦川终于开口了,“我过得很好。但这不是你的功劳,也不是我的新名字的功劳。是我在跑,是我在努力,是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我在每一个机会面前拼尽全力。秦川这个名字给了我运气,但向前奔跑的人是我。你没有资格说我偷了你的东西,因为你从来没有跑过。你——秦牧——你活了二十八年,你真正跑过吗?你真正争取过吗?你真正拼过命吗?”
秦牧愣住了。
“你没有。”秦川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你只是活着,像一块浮萍一样活着。被风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被水冲到哪里就漂到哪里。你从来没有用力过,所以你才会被人遗忘,所以你才会变成一个透明人。不是名字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
“闭嘴!”秦牧猛地扑上来,双手掐住了秦川的脖子。秦川被按在墙上,后脑勺撞到墙壁,眼前一阵发黑。脑海中交替闪过两种人生场景——秦牧的透明人生和秦川的成功人生。
秦川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命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命册塞进了秦牧的怀里。命册接触到秦牧身体的瞬间,发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白光中,秦川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秦牧的过去——不是他自己的过去,而是这个名字本身的过去。“秦牧”这个名字,是他爷爷起的。爷爷说,“牧”是放牧的意思,希望他能像牧羊人一样,有耐心、有韧性、能带领别人。但他从来没有做到过,他辜负了这个名字,也辜负了爷爷的期望。
而“秦川”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川”是河流,是奔腾不息的力量。他选了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选择了奔跑,选择了不停歇,选择了永远向前。
这两个名字,代表了他生命中的两种可能。一个是他被给予的,一个是他自己选择的。
白光消散了。秦牧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看着自己怀里的命册。命册在燃烧,不是被火烧,而是自燃,由内向外,每一页都在化为灰烬。
“你烧了命册?”秦川咳了两声,揉着脖子。
“不是烧,”秦牧说,声音不再是嘶哑的,而是变得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是融合。命册烧掉了,秦牧和秦川就不再是两个独立的存在了,你会变回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秦牧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阵风,吹散了地上的命册灰烬。
房间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秦川的锐利和急切,也不再是秦牧的懦弱和迷茫。而是一种温和的、坚定的、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神。
他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还好吗?晚上一起吃饭?”
他回复:“好。”
然后,他找到了前女友的微信。他没有发消息,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头像,然后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他想通了——她离开他,不是因为他名字不好,而是因为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我是谁”的人,是不可能让别人记住他的。
他走出出租屋,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一种久违的清新。不是新名字带来的清新,而是他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秦牧,秦川,都是他。
他不需要改名字了。他只需要接受那个不完美的自己,然后往前走。
他走在通惠路上,路过77号楼,那栋旧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那张名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消失了,连一丝纸屑都没留下。
但秦川知道,易名工作室还在某个地方,在某条不存在的街道上,在某栋看不见的楼里。沈念还在那里,给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改名字,告诉他们新名字的好处,却不一定告诉他们旧名字的代价。
而他,秦川,或者说秦牧,是极少数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之一。
他走过了通惠路的尽头,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上。地铁站、写字楼、便利店、烤串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他不一样了。
他走进公司,总监叫住他:“秦牧,昨天那个提案的修改意见发你邮箱了,今天下班前改完。”
秦川愣了一下。总监叫他“秦牧”,不是“秦川”。但那个称呼不再让他紧张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秦牧还是秦川,那都是他自己。
“好的,马上改。”他说。
他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