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春天,塞西莉亚先一步离开银牙城堡,被送往边境预备校。薇尔德留守北境,直到夏末才启程赴星塔。
分离不是从夏天开始的,但夏天是最后能告别的季节。
边境的凌晨比北境更冷。塞西莉亚蹲在第三间马厩前,手指缠着破布,蘸了冷水刷马背。水溅到袖口,立刻结出一层薄冰。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关节僵得不听使唤,刷子从掌心滑下来,砸在干草上,闷的一声响。
马是栗色的,性子烈,总甩头。她重新握住刷子,虎口处的裂口被缰绳磨的,昨天刚结痂,今天又被刷柄撕开,渗出血丝。血混着刷毛上的皂角沫,变成淡粉色的水,顺着马腿往下淌,滴进泥里。
“动作快点!”教官沙哑的声音从演武场那边传来。
她没应声,只是把刷子握得更紧。裂口疼得钻心,但她需要这种疼。疼能让她清醒,让她不去想王都的方向,不去想那个银白耳朵的女孩此刻是不是也在冷的地方。
夜里她躺在营帐的硬板床上,碎星剑横在膝上。剑柄是凉的,金属的凉意渗进指腹。她握着它,想象那是另一只手,银白的,凉的,总是比她体温低一点。
她左手握住右手腕,缠三圈,松一点,再缠三圈。薇尔德教她的,霜狼族最郑重的承诺。但感觉不对。太凉,太硬,没有她的温度。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是干草,散发着霉味。她想起地下湖,想起薇尔德的尾巴缠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那句“一百年后还在这里”。
那是支撑她的东西,一根钉子,把她钉在这个马厩里,不让她飘走。
夏末的最后一天,她们在地下湖见了面。
湖面静得反常,星髓的光淡得快要熄灭。
塞西莉亚比春天走时高了些,后颈添了道新疤,浅的,弯成月牙。她没穿制服,是件旧斗篷,袖口磨出毛边。两人站在石台上,中间隔着半步,谁都没先动。
“你要成为最强的魔法师。”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调子飘着。
薇尔德跟着说:“你要成为最强的剑士。”
然后两人一起:“然后一起去世界尽头。”
这话她们练过无数次。可那天不一样。
薇尔德清楚,这些话不是说给对方听的,是说给湖底那块沉得压人的石头,说给岩壁上曾祖母们刻下的爪痕,说给某个连影子都摸不到的远方。
塞西莉亚伸出手,尾指勾住她,勾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她虎口的茧厚了,蹭得薇尔德指尖发痒。
“一百年后,我们在这里碰头。不管变成什么样。”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们没拥抱。拥抱太实在了,会把离别压得喘不过气。
塞西莉亚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薇尔德的狼耳,从耳根摸到耳尖,很轻,和这九年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然后转身,金发在微光里晃了一下,很快融进石阶的黑暗里。脚步声远去,三声,顿一下,再两声。
那是她们的暗号,从前是“我来了”,这一次是“我走了”。
薇尔德站在原地,数到一百三十步,确定真的没了。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王都的星塔,像根扎进天空的灰白骨刺。
薇尔德第一次仰头看它,脖子仰酸,后脑勺的筋扯着疼。
七层石塔逐层收窄,顶端隐在终年不散的云雾里。入学典礼上,塔主的声音从兜帽下飘出来,沙哑:“霜银家的继承人。你祖母曾是这里最出色的毕业生,别辱没这个姓氏。”
大厅里数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薇尔德挺直脊背,狼耳高立着,尾巴在斗篷下悄悄绷直,连尾尖都在发颤。
不能躲。祖母说过,躲一次,就会躲一辈子。
西侧宿舍挨着通风口。冬天风往被子里灌,呜呜地叫;夏天墙上渗水珠,床单潮得能拧出水。
好处是没人愿意住“亚人隔壁”,嫌脏,足够清静。
第一夜,薇尔德把祖母的旧笔记摊在桌上。羊皮纸泛黄卷边,边角磨破。上面是艾尔德拉年轻时的字迹,比晚年潦草,也更锋利。“第一课,学会在人群里独处。”她轻声念给自己听,声音在空房间里撞出回音。
她躺下,尾巴却不听话。霜狼族的尾巴在情绪起伏时会晃,在安心时会缠住身边人的手腕。现在身边没有人,尾巴只能缠住自己的小腿。她试着放松尾部肌肉,让尾巴安静垂在床沿,可一闭眼,尾巴又自己动了,扫过床柱,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狼耳紧贴头皮,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耳朵比尾巴更难控制,霜狼族的听觉与情绪绑在一起,刻在血脉里。于是她让耳朵始终保持高度紧绷,捕捉周围一切细微声响,不给它们任何放松的间隙。这样,它们就不会在听见某道熟悉的脚步声时骤然竖起,不会在闻到一丝近似蜂蜜松饼的甜香时轻轻转动。
代价在尾椎疼。先是钝痛,感觉有人往里一点一点钉钉子,咚,咚,咚。
然后整个后脑勺都沉,太阳穴发紧。她常在半夜疼醒,盯着天花板上的符文,一直看到天亮,看到眼睛发干。
食堂永远是满的。书、斗篷、剑鞘占着位子,人却不在。薇尔德端着餐盘走近,那些占位的人会抬眼,目光在她的狼耳和斗篷下隐约的尾巴轮廓上停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天看地看手指。
“这边有人了。”
“不好意思,放了同学的东西。”
“椅子坏了,还没修。”
谎言假得可笑。薇尔德端着早已冷透的炖菜,在角落找了条摇晃的独凳坐下,凳子腿不一样长,晃晃悠悠的。
耳朵在头顶轻轻转动,捕捉着周围细碎的议论。
“……霜狼族不是该去北境冰原学院吗?”
“听说她祖母给星塔捐了不少钱……”
“她尾巴会不会扫进汤里?太脏了吧,有跳蚤吗?”
她放慢咀嚼的速度,一口食物嚼到没滋没味。这是祖母教的,别在旁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包括饥饿,包括委屈,包括在意。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通风口呜呜的风声,有人在哭也有野兽的嚎叫。
尾巴悄悄地卷住了她。
她想起塞西莉亚曾把她的尾巴拉过去,缠在自己腰上的夜晚是烫的。想起她带着蜂蜜松饼甜香的呼吸,轻喷在耳边,痒得她想缩脖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狼耳紧贴住头皮,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发现她在想她。
别想。想多了人会变软,一软,就撑不下去,会化形,会丢脸。
第三天夜里,她收到了信。
不是正规邮路,是夹在一块松饼里,由商旅捎来的。松饼硬得硌牙,糖霜画了个歪扭的星。薇尔德盯着那个歪扭的星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她掰开松饼,里面掉出一张薄纸条,背面印着“马夫生活守则”正面是塞西莉亚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也更用力。
“边境比想象中难。他们说我剑气里的星光是‘异常’,要观察我。观察就是怀疑,但我没放弃。你呢?星塔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薇尔德的耳朵不自觉动了动,警惕地留意着宿舍外的脚步声。她取出祖母留给她的隐形墨水,在信纸背面落笔。手有点抖,字像蚯蚓。
“星塔很好,学到了很多。没有想你,太忙了。”
她顿了很久,墨珠在笔尖凝出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淡蓝。她赶紧划掉最后一句,划得很重,纸都破了,然后重新写:“每天都在想。但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会疯。”
她把信纸折成松饼的模样,塞回那块发硬的糕点里。次日清晨,商旅来取包裹。薇尔德守在塔楼窗边,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王都的晨雾中。尾巴在斗篷下轻轻晃了晃,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立刻回屋。在侧门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直到星塔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她数到第七盏灯灭了,才转身往回走。
同一时刻,边境的马厩里。
塞西莉亚从商旅手里接过包裹,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松饼,硬得能砸钉子。她掰开,糖霜碎屑落在膝上,里面掉出一张薄纸条。她对着松节油灯看,背面的字迹先是,然后慢慢显出来,淡蓝色的,像霜花融化在水里。
“每天都在想。但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会疯。”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把纸条翻过来,在“想”字的位置反复摩挲,直到纸角卷起。
然后她爬起来,从枕下摸出炭笔,在营帐的木柱上画了一个歪扭的星,和糖霜上那个一模一样。画完又擦掉,用袖子把炭痕抹成模糊的一团。但木柱记得,她也记得。
薇尔德回到西侧宿舍,窗台上的霜花还在。她画的那个记号,左下角缺一角,被夜露打湿,边缘有些模糊。
她用指尖重新描了一遍,霜气凝成新的纹路,覆盖旧的。然后她慢慢躺下,尾巴圈住手腕,听着远处地下水管的滴答声,想着那个包裹现在到了哪里。是过了霜径石碑,还是已经进了边境的石头山?
睡不着。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祖母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画了一个小的螺旋加星形,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枕下。
窗外开始飘雨,雨滴砸在窗台上,和她的尾巴扫动节奏混在一起。她没数雨滴,只是躺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