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塔与骑士团

作者:糖墨言 更新时间:2026/5/12 22:22:46 字数:2585

分离不是从夏天开始的,但夏天是最后能告别的季节。

边境的凌晨比北境更冷。塞西莉亚蹲在第三间马厩前,手指缠着破布,蘸了冷水刷马背。水溅到袖口,立刻结出一层薄冰。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关节僵得不听使唤,刷子从掌心滑下来,砸在干草上,闷的一声响。

马是栗色的,性子烈,总甩头。她重新握住刷子,虎口处的裂口被缰绳磨的,昨天刚结痂,今天又被刷柄撕开,渗出血丝。血混着刷毛上的皂角沫,变成淡粉色的水,顺着马腿往下淌,滴进泥里。

"动作快点!"教官沙哑的声音从演武场那边传来。

她没应声,只是把刷子握得更紧。裂口疼得钻心,但她需要这种疼。疼能让她清醒,让她不去想王都的方向,不去想那个银白耳朵的女孩此刻是不是也在冷的地方。

夜里她躺在营帐的硬板床上,碎星剑横在膝上。剑柄是凉的,金属的凉意渗进指腹。她握着它,想象那是另一只手,银白的,凉的,总是比她体温低一点。

她左手握住右手腕,缠三圈,松一点,再缠三圈。薇尔德教她的,霜狼族最郑重的承诺。但感觉不对。太凉,太硬,没有她的温度。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是干草,散发着霉味。她想起地下湖,想起薇尔德的尾巴缠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那句"一百年后还在这里"。

她抓着那力道,像抓着一根钉子,把自己钉进这马厩的夜里。

夏末的最后一天,她们在地下湖见了面。

湖面静得反常,星髓的光淡得快要熄灭。

塞西莉亚比春天走时高了些,后颈添了道新疤,浅的,弯成月牙。她没穿制服,是件旧斗篷,袖口磨出毛边。两人站在石台上,中间隔着半步,谁都没先动。

"你要成为最强的魔法师。"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调子飘着。

薇尔德跟着说:"你要成为最强的剑士。"

然后两人一起:"然后一起去世界尽头。"

这话她们练过无数次。可那天不一样。

薇尔德清楚,这些话不是说给对方听的,是说给湖底那块沉得压人的石头,说给岩壁上曾祖母们刻下的爪痕,说给某个连影子都摸不到的远方。

塞西莉亚伸出手,尾指勾住她,勾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她虎口的茧厚了,蹭得薇尔德指尖发痒。

"一百年后,我们在这里碰头。不管变成什么样。"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们没拥抱。拥抱太实在了,会把离别压得喘不过气。

塞西莉亚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薇尔德的狼耳,从耳根摸到耳尖,很轻,和这九年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然后转身,金发在微光里晃了一下,很快融进石阶的黑暗里。脚步声远去,三声,顿一下,再两声。

那是她们的暗号,从前是"我来了",这一次是"我走了"。

塞西莉亚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马从北境跑了一整天,嘴边挂着白沫,蹄子上的泥还没干。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缰绳跟着松了,马往前蹿了两步,铁掌刮在冻地上,刺啦一声。

还是那匹栗色马。边境配的马腿都太细,跑远路总让人心里发慌。她拽紧缰绳,马喷着白气,不肯再走。营地里静甚,这声音就显得格外吵。她骂了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哨兵朝她敬礼,眼睛没敢抬。

那次训练,碎星剑突然亮起来,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教官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随便跟她开玩笑。她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厩里,那匹栗色马立刻凑过来,鬃毛蹭,她胳膊发痒。这马刚来的时候野甚,缰绳都拽不住,好几次差点把她掀下去。现在不一样了------在边境待了一年,马的性子磨平了,她手上的茧也厚了。掌心那道印子,是去年冬天碎星剑发烫时,剑柄硬生压出来的,当时疼得她指节发白,却没舍得松开。

"我回来了。"她嗓子哑得很,一路冻得发颤,"下次带妳回北境。"

说完自己先愣了下。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也许…也许没有下次。

营房里空着,室友大概都去加练了。她铺位上放着一封信,星塔那种米白色的纸,封口印着淡蓝霜花。

折痕都摸软了,明显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这是薇尔德的习惯,她写信总这样,好像要把纸写薄一层才罢休。

字比以前工整了些,可笔尖还是微发颤,跟当年第一次偷塞给她的便签一模一样。

"松饼很好吃,比妳上次烤焦那块强多了。剩下的我藏在储物柜里,跟妳送我的丝线放在一起。尾巴上系了流苏,就慢慢靠近根部那里,很稳,不会掉。"

"祖母的书我又翻了几页,看得慢,好多地方看不懂。她在旁边写小字,说星髓共鸣的诅咒从来不是距离,是不敢靠近。我还是不太明白。但等妳回来,我们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只靠暗号见面------我是说,如果妳愿意的话。"

"雾季总算结束了,今天太阳能照进窗台。我在窗台上画了好多霜花,这次没画歪,就是妳以前总笑我画得歪的那种。其实我觉得还是歪的好看。"

最后一行字很轻,墨迹淡了一点,有一小块晕开,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雪开始化了。听来星塔办事的人说,边境还在下。妳照顾好自己,别冻着…算了,说了妳也不会听。我在星塔等妳。"

塞西莉亚把信按在胸口。信纸冰凉,贴着身上的温度,慢也暖了。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掌心那道印子忽然又烫了起来。

她掏出那枚霜晶石。幽蓝的光透出来,里面封着一根银白狼毛。春猎分开那天,薇尔德偷塞给她的,说替我收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替我收好,等我回来,再亲手拿回去。"那时候她还笑她小题大做,说一根毛也值得用晶石封着。薇尔德瞪她,眼睛却弯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跟霜晶石贴在一起。窗户漏风,窗帘哗啦一响,卷进一点寒气。她没动,胸口暖烫,又空慌。

边境的训练一天比一天紧,有天塞西莉亚跑到第七座山头,肺里抽着疼,每吸一口都带着寒气,跪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带一点血丝。她盯着那滩东西看了两秒,用雪盖住了。

教官从她身边跑过,没停,只丢了一句:"晚上推演,别迟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背上的碎星剑轻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她没理会,继续跑。

那次深夜推演结束后,教官拍她肩膀,拍得她生疼。

"妳比我想的能扛。这把剑,是真认妳了。"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剑身,掌心那点暖意还没散。话说回来,她想起薇尔德信里写"算了,说了妳也不会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教官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夜里她躺在营帐的硬板床上,碎星剑横在膝上。剑柄是凉的,金属的凉意渗进指腹。她握着它,想象那是另一只手,银白的,凉的,总是比她体温低一点。

她左手握住右手腕,缠三圈,松一点,再缠三圈。薇尔德教她的,霜狼族最郑重的承诺。但感觉不对。太凉,太硬,没有她的温度。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是干草,散发着霉味。她想起地下湖,想起薇尔德的尾巴缠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那句"一百年后还在这里"。

她抓着那力道,像抓着一根钉子,把自己钉进这马厩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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