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雨在第三日夜里落下来。
塞西莉亚是被雷声惊醒的,碎星剑在枕边低鸣,霜银在嘶鸣。
她抓起斗篷冲进雨里,泥水灌进靴中,马厩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霜银在栅栏里转圈,银白的鬃毛被雨水浇得贴在脖子上。她翻过栅栏,伸手去抓缰绳。
霜银转头,鼻子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系着薇尔德送的剑穗。
马安静了一瞬。她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抚上它的鼻梁。霜银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急促,但平稳。
她在泥水里站了很久。马厩的屋顶漏着雨,在她脚边积水。
清理马厩的不知第几周,她发现霜银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警觉过度,独处时蔫地垂着脑袋,连燕麦都吃得敷衍。
"你也在想她?"塞西莉亚蹲在栅栏边,用刷子梳理霜银的鬃毛。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地。
她开始每晚对马说话。说今天刷了多少匹马,说教官挑了什么刺,说北境的风比王都刺骨。
霜银埋头吃草,偶尔甩尾巴。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小雨敲着马厩顶棚。塞西莉亚坐在干草堆上,膝盖上放着薇尔德的信。
她反复读着,直到纸角卷起。她把信按在胸口,碎星剑在腰侧微发热。
"我今天说了很多遍想你。"
"说到这个词都变轻了,但其实不是。每一次说的都是真话。"
霜银的耳朵动了动,鬃毛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雨声里,塞西莉亚忽然轻轻喊了一声:"薇尔德。"
霜银的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鼻尖轻颤动,朝马厩门口的方向望去。
塞西莉亚僵在原地。她盯着霜银,声音发紧:"你听得懂?"
霜银打响鼻,脑袋凑过来,鼻子蹭过她的手腕。然后抬起头,耳朵朝门口的方向转动。
塞西莉亚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有雨,和雨幕后面模糊的群山。但她忽然明白了。
"银白耳朵。"她轻声说,"她的耳朵是银白色的,和你一样。竖起来的时候,会轻颤。"
霜银的耳朵又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温柔地,缓慢地,回应。
塞西莉亚把脸埋进霜银的鬃毛里。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马匹的腥甜。
霜银的体温透过湿漉的鬃毛渗过来。
她握紧剑穗,在雨声里轻哼起一支北境的童谣。霜银的耳朵随着她的声音轻转动。
雨下到第七天时,塞西莉亚收到了第二封信。不是薇尔德的笔迹,是军需官的潦草批注:"包裹退回,收件人拒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拒收?
薇尔德不会拒收任何东西,那卷轴为什么没有送到?
她在雨夜里凝望王都的方向,手指摩挲着霜银的鼻梁。马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她出事了?"
霜银打响鼻,蹄子刨了刨地,安静地微微低下头吃草。
雨还在下,边境的雨季漫长而潮湿。
但塞西莉亚开始期待每一个夜晚。期待对霜银说话,期待喊出那个名字,期待看见银白的耳朵在昏暗里轻转动。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的、与薇尔德相连的共振。
"薇尔德。"她又喊了一遍。
霜银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向门口的方向,朝向王都,朝向某个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窗台。
"我也在。"
三日后。
薇尔德收到家族信使的批注,附在一个被退回的包裹外:"边境预备校,冲突事件。辉石家小姐为保护同期生而顶撞教官,记大过,禁闭七日。包裹由教官代转,初时拒收;卷轴却被教官私下扣下递入禁闭室,事后才随退回的包裹一并返还。"
她盯着"拒收"二字,久未曾移开目光。久到墨迹在眼前幻化成模糊的黑影,久到指尖再次手里多了一朵冰花,久到古籍室的霉味骤然浓烈,呛得她几欲作呕。
拒收,不是塞西莉亚拒收,是教官代转的拒收。为何拒收?是包裹被严查,藏了不该有的东西?还是塞西莉亚已经…
她不敢往下想。她颤抖着打开包裹,尾巴在斗篷下绷得笔直。恒温卷轴完好无损,边缘的那个记号纹路却已模糊,像被液体浸泡过。
她将卷轴贴在胸口,魔力早已失效,只剩羊皮纸粗糙的质感。
可信使还带回了另一样东西。半页从教官废纸上撕下的纸,背面印着"马夫生活守则第三条:马匹优先于人",正面却是塞西莉亚的字迹,比记忆中潦草许多,却写得密麻。
薇尔德:
他们说我"正好"伤了他,从不是正好。是教官先辱骂亚人同期,一句接着一句。我让他住口,他不肯。碎星剑在我手中发烫,带着灼烫,像你在很远的地方呼喊我,我便拔剑了。
教官记了大过,说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可辉石家的长老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异类,一个错误,而是看一把终于开刃的剑。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禁闭的屋子很小,没有一扇窗。我用炭笔在墙上画螺旋加星形,画完便擦掉,画完再擦,手指染得漆黑。可我记得每一笔,左下角缺一角,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教官白天在册子上勾了拒收,夜里却从门缝塞了进来。
卷轴我收到了,教官递过来时说,"你那个北境的朋友加急送来的"。
我贴在胸口,整十二个时辰,真的很暖。可我舍不得多用,只在最冷的深夜拿出来,想象那是你的手,想象你凌晨四点爬起来,在实验台冻僵手指,把"别淋雨"写得力透纸背。光是想着这些,就比卷轴更暖。
你让我别淋雨,可我淋了。冲突那天一直在下雨,我站在雨里等教官道歉,他没有。如今禁闭,屋顶漏雨,我便任由雨水落在脸上,想着你说的"别淋雨",想着你。雨水是冷的,可想你是暖的。
字迹是不是变大了?禁闭室里太安静,我写得格外用力,像对着墙壁呼喊。
下次让我来,你的魔法不该沾染这些。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涉险,这种脏事,我来做就好。你只管凝你的霜花,画你的螺旋,等我回去。
我们的暗号被我画在禁闭室的墙上,擦掉了,可墙记得,我也记得。想你,不是明天,是此刻。每一笔,都是此刻。
薇尔德将信紧按在胸口,许久,直到纸角卷起,炭屑落在斗篷上,将淡蓝丝绒染成灰黑。
她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凝出一朵硕大的霜花,暗号几乎铺满整个窗台。
"下次让我来。"她对着霜花轻声说。
"我的魔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可她清楚,塞西莉亚绝不会让她来。那个金发女孩,会站在雨里等一句道歉,会在禁闭室画满又擦去无数螺旋,会用力的字迹对着墙壁呼喊。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笨拙,却无比固执。
薇尔德翻开日记,字迹潦草,墨水被尾尖扫得晕开:
"第一次知道'恰巧'的真相,不是命运,是她凌晨翻墙,是我在阁楼冻僵手指,是我们都在笨拙地寻找缝隙。她说'下次让我来',可我知道,她不会让我涉险。这种脏事,她来扛。我凝我的霜花,画我的螺旋,等她回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又添上一句:"但我会准备好,暖意卷轴,隐身符文,所有她需要的,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绝不会。"
尾尖扫过纸页,蹭开未干的墨迹,她在末尾用祖母留下的隐形墨水添了一行,唯有星髓光芒能将其显现:
"但我也会去,不是替她做,是和她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如何。"
窗外,春日阳光晒得窗台温热,霜花渐融化。这一次,她没有擦去水痕,任由它融化、流淌,在窗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尾巴轻轻甩动,幅度不大,却格外安稳。
雾季早已过去,边境的雨季依旧连绵,塞西莉亚还在禁闭室中,可她的窗台,再也不会寒冷了。
她还会继续走,翻山越岭,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