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边境的雨季又一场，下到第七日，终于停了。没给任何预兆，夜里骤然歇了。
塞西莉亚被寂静惊醒。习惯了雨声，突然安静反而睡不着。
她从阁楼爬起来，掀开防水油布，鼻尖探出去。空气里全是水汽，闷得人脸皮发紧。
霜银在马厩里打喷嚏，响亮的一声，空院子都带回响。塞西莉亚笑了一下，从梯子上滑下来，靴底踩进泥里，咕叽一声，泥浆溅到裤腿上。
雨后的泥地印着很多蹄印，新的旧的，混成一片。她蹲下来辨认，霜银的蹄印最大，前蹄偏宽，后蹄稍窄。她在泥地上用手指描了一遍，画完了才反应过来。
起身，走到马厩第三间。栅栏上水珠还没干，她用手指一抹，凉了一下。霜银把鼻子探出来，蹭她手腕，湿漉漉的。
"今天还没刷毛。"她对马说。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吵到什么。
马厩顶棚漏雨的地方积着一小洼水，水面映着天光，灰白灰白的，总算比雨天亮一点。她盯着看了很久，水面在颤。没风，是远处有人在走，脚步隔着泥地传过来，震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霜花糖。油纸包着，三层，边角有些软了，被体温焐的。去年春猎时薇尔德塞给她的，说"等雨停了吃"。雨停了，糖还在。
她剥开油纸，糖块表面发黏，在指尖留下一层晶亮。掰了一半含进嘴里。甜是甜的，就是有点潮，放太久了。
她把另一半塞进霜银嘴里。马嚼了两下，甩头，不吃了，糖块掉在泥里，慢慢化开。
"你也觉得太甜了？"
霜银打了个响鼻。
她开始刷毛。用的是一把缺了齿的刷子，刷到第一百下时，她数乱了，因为霜银突然甩了甩尾巴，扫到了她的脸，痒痒的，她打了个喷嚏，喷在了马脖子上。霜银打了个响鼻，表述嫌弃。数字明明还在，霜银突然转过头，鼻子蹭她肩膀，把她的计数蹭断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空院子里。她想起薇尔德的尾巴，开心时也这样，不受控制地扫过来，把她的思路扫断。
远处有人在喊，是教官，声音粗粝，催她上工。
白天训练内容是双人对抗。搭档换成那个北境女孩，红头发，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她问用不用轻点，塞西莉亚说不用。清晨握剑时，剑柄是凉的，金属的凉意渗进指腹，像星塔那边没有太阳。第一剑过来时慢了半拍，剑穗擦过对方剑身，银白丝线和铁器摩擦，刺耳。第二剑接住了，碎星剑的纹路硌着掌心，温度又升了半度。
教官走过来，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靴面上的泥渍停了一秒。
"雨停了。"
顿了顿。
"但泥没干。小心滑。"
她点点头。
教官走开后，她低头看靴子，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壳，边缘发白。脚尖蹭了蹭地面，泥壳碎了一块，露出底下深色的皮革。
演武场上，其他人已经开始热身。塞西莉亚排在队尾，碎星剑挂在腰间，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她盯着前面人的后背，数脚步，一、二、三、四，到第七步时左手拇指按住食指，顺时针，松一圈，左下角缺一角。数到第三个，前面的人突然停下，她差点撞上去。
傍晚解散时，夕阳把整个演武场染成橘红色。她坐在台阶上解靴带，手指握剑太久，有些僵，动作慢。一个红头发的女孩走过，扔给她一个果子，红的，表面有层白霜。
"边境特产。"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接住，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溅到嘴角，甜得很新鲜，没有潮气。
那女孩挨着她坐下，瞥了眼剑穗。
"谁编的？"
"朋友"
"女朋友？"
塞西莉亚嗯了一声。女孩笑了，说难怪这么歪。她也笑，低头看剑穗，流苏在风里飘。确实歪，左下角缺一角，第三圈总画不好。
她没立刻站起来。又多坐了一分钟，看阳光从剑穗上慢慢移走。
起身收剑，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泥壳碎裂，落进草里。
走向马厩时，手指自动缠上剑柄，沿着纹路转圈。身后像有什么在扫动，但她没有尾巴。只是指腹一圈一圈地数，没出声。
马厩里，霜银的耳朵朝她转过来，一只朝前，一只朝后。它不打响鼻了，只是呼吸，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的气带着草料味，暖的。塞西莉亚把手掌贴到马的侧腹，感受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远方传来的某种信号。
刷毛花了整整一个时辰。霜银不配合，总是甩头，把刷子上的毛屑甩到她脸上。她打喷嚏，马就打响鼻。刷到第一百下时她数乱了。数字明明还在，霜银突然转过头，鼻子蹭她肩膀，把她的计数蹭断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空院子里。她想起薇尔德的尾巴，开心时也这样，不受控制地扫过来，把她的思路扫断。
刷完毛，她把刷子挂在栅栏的钉子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面包。食堂领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硬得能当凿子用。她用门牙刮下粉末，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剩下的递给霜银，马嚼了两下就咽了，不挑。她看着马咀嚼的样子，下颌骨一左一右地动，眼睛半闭着。
她忍不住说话。说今天雨停了，说刷毛时数乱了，说面包太硬。说剑柄在回暖，说你在星塔那边是不是也在回暖。说想你了，此刻想，刷毛时想，吃面包时想，看着马眼睛半闭的样子时也想。
"薇尔德。"她又喊了一遍。
霜银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向门口的方向，朝向王都，朝向某个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窗台。
"我也在。"
她数温度。三十五度，三十五度半，三十六度。回升得慢，但稳定。像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只需要持续存在。
她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三十六度半。还差半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