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酒馆吱丫响的木门,上头挂着的铃铛叮铃铃附和了一声。
油灯光下,不宽不窄的厅堂里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子,其中三桌坐满了人。
有衣着明显的本地老渔夫,也有些路过的商人和冒险者,大多数人都也未曾在意门口的动静。
苏璃走在三人前头,来到柜台前把她肩上的狼腿和皮毛往上一搁。
哐当——
柜台后的光头壮汉停下擦拭杯子的手,目光先在那条新鲜狼腿上滞了一会儿,又越过苏璃瘦小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三个狼狈不堪的人。
“小姑娘,看着很面生啊,也是来落脚的冒险者?”
“嗯...我想卖掉它们,然后包两间房,送来些肉,最后给那个倒霉蛋稍微治疗下”
她刚说完,对方点了点头便熟练地解开了帆布检查起皮肉。
很快他便把皮毛搁回柜台上,扛着那只狼腿进了厨房,只在柜台上留下四枚银币。
苏璃连忙把它们揣进怀里,不舍地挑出三枚。
“嘿,陈恒是吧,接着!”
“诶?!”陈恒诧异自己被突然叫到,只得手忙脚乱地接住少女掷来的三枚银币。
沉甸甸的感觉,比起他们认知里的硬币重太多。作为铜币的上位,它的价值在大陆恰巧能抵得上一百枚铜币。
那是一般酒馆大半个月的吃住,也难怪苏璃此刻一脸肉痛的模样。
“就当是报酬了”
“...”
陈恒低头瞪着手里那三枚银币,又和孟晓雯对视几眼,便各自分去了银币,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门口挂着的铃铛忽然又响了一声。
可怜的木门被人用蛮力一把推开,撞上墙壁发出声声闷响。
夜晚的冷风灌了进来...苏璃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模样约莫二十岁的女人,深褐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的五官不算凶恶,甚至称得上端正。
但那双眼睛,带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一身的暗棕色皮甲和腰间的弯刀亦表明了她不凡的身世。
其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穿着类似的制式皮甲,有男有女,姿态看似训练有素,手始终都按在各自的刀柄上。
苏璃皱了皱眉毛,试图把脸撇开以避过那些人的视线。
这具身体的记忆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翻涌上来——是她被逐出家族的那一天。
一个大雪天,也是这个女人终于成为家族最具潜力的术士新秀的一天。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剪短,那时候她也还没有那把弯刀。那时候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弧度。
“苏梅丽亚...”
“还记得我啊,不错嘛”
被苏璃称作苏梅丽亚的女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似乎打算嘲弄一番,却又似忌惮地保持着距离。
“真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晦气的小鬼...想不到还能在这种地方吃上热饭,说实话是偷的?骗的?还是...靠这张该死的脸?”
但还没等苏璃发作,孟晓雯已经站了起来:“这位大姐,你谁啊?”
苏梅丽亚像是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转过头看了看孟晓雯,又看了看陈恒,目光最后落在靠在墙边的赵磊身上。
她嗤地笑出声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手下扬了扬下巴:“你们看看,灾厄之女交的朋友。一个瘸子,一个瘦猴,还有...一个村姑!哈哈苏璃,你混得比我想象的还惨”
陈恒的脸涨得通红,手边的铁盾已经握紧。
对方的恶意似乎已然超出家族怨恨这一范畴,哪怕带着身体的记忆,苏璃仍无法理解这个家族每一个人对自己莫须有的敌意。
是的,就因为一起预言,她——苏璃就该是远古邪神污染的血脉,就该是所谓阻止诺伊尔人重返旧大陆的某颗种子。
不过苏璃毫不在意这些无意义的指控,她抬头瞥了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忘了那些没用的试炼了吗,还是说你腰上那把刀只是空架子?连怎么吃饱饭也需要我这个‘被抛弃’之人教吗?”
“你这贱种...!”被苏璃反呛一嘴,苏梅丽亚气急败坏地咬紧牙关,深呼吸许久才控制住自己。
“随你怎么说,总之看到你在外面过得不怎么样,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完了就请便,门在那边,出门左转不送...”苏璃摆了摆手,像在打发遭人烦的苍蝇。
可她越是不想见这些人,他们却越要蹦跶在自己身边。
“...本小姐去哪儿,那可由不得你!再说了,我可是在向被剔除之人讨回家族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偷走的东西!背后那把「提里尔」,是家族赐予的吧”
苏梅丽亚话锋一转,整个酒馆差点都听得见,而这话苏璃可不能当做没听见,
她停下了摆手的动作,脸上打算找乐子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这柄手半剑的名字,从苏梅丽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和任务而来。
大概又是旁系的某个长辈下的任务吧...为了权利和力量,他们总是这样!
这主意,都明打自己唯一的武器上了!
“啧,如果你没有就餐的打算,就赶紧滚吧!苏梅丽亚”
“家族花在你身上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枚银币,都他妈是你偷的。你这一身肮脏血液里流的魔力,也是你从家族血脉里偷走的!你这种人,天生就该死在外面”
“我都说了,我没偷任何东西。你和你父亲,还有那些人做的事,你们自己清楚”
这时,苏梅丽亚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仿佛撕开了一层薄薄的遮纸。
那层假惺惺的笑意在一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
她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朝着面前可爱又可怜的少女挥去。
啪——!
还不等苏璃出手,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恒,还有更加义愤填膺的另外两位少年少女。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陈恒的声音不高不响,也没有杀气。
或许他们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也本不想掺和苏璃的“家事”,但旁观那么久,也大致看明白了些。
这个女人,不是善茬!
“不管你是她什么人,但在我们那儿,无端出手打一位更年幼的女孩是会被人看不起的。你要是觉得人多就了不起,那你试试?”
他的盾还放在墙角,苏璃也没打算在这里大动干戈。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气势堪堪僵持住那些正要拔刀上前的护卫。
苏梅丽亚抬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看了看陈恒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呵!”她连忙把手腕从陈恒手里抽出来,后退数步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
“有意思。苏璃,你被赶出去这段时间,倒是学会让野狗替你咬人了”
“你说完了吗?”苏璃站了起来,卡住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言论,指了指酒馆大门。
示意很明了,苏梅丽亚也或许明白她今天没法在这儿搞定苏璃,只是不禁死命摇头。
“很好,你最好祈祷下次遇到的不是我的刀锋。你就该和你母亲一样,早晚死在没人收尸的地方”
她转身推门而出,带着手下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冲突终于还是没在这狭窄的房间里爆发,但这也让苏璃戒心大作。
这些混账,把自己赶出家族还不够吗?竟还在打她的主意,还在想方设法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