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五个小队才刚刚离开那一塌糊涂的天井。
委托算是完成了,但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毕竟他们不但放走了恶徒,伙伴们也多少带着伤与疲惫。
苏璃伏在苏醒过来的孟晓雯背上,轻轻地呼出平静微薄的气息。
她额头的温度烫得厉害,但众人甚至没法找到发烧的原因。
夏理早已给她灌了半瓶治疗药剂,又用干净的布巾敷在额头上,但情况还是没能好转多少。
老矿工给的那盏油灯挂在赵磊的背包侧面,灯芯亮着那团温润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照亮一点点前路,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又一直没有真的灭掉。
“给那混蛋跑了,真是气愤”陈恒已经憋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唉...苏璃璃,你又该背上多少杀头债呢”
“所以咱们大姐头又又又被盯上了?”
没人再接陈恒的话,沉默的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踏上了山丘上那条大河的简陋砖桥,明明下午来时才走过,现在却更加摇摇晃晃地。
“嗯?你们有没有感觉很晃?地震了吗...”
“?!”
陈恒话音未落,脚下的桥面猛地一沉。
轰隆——
“啊...西八!”
这么大一座临时桥梁,顷刻间便分崩离析,五个人脚下的支撑化为乌有,身体被重力拽着往下坠落。
孟晓雯下意识把苏璃往怀里护,整个人蜷起来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冲击。
水的挤压来自四面八方,冷得不像是初夏的河水。
那股寒意直接刺透浸泡了水的衣物,扎进肌肤与骨头缝里。
起初她还能见到一并坠河的另外三人,但河水尤其湍急,没多久便失了踪影。
孟晓雯拼了命往上蹬水,双脚的靴子里灌满了水,不亚于绑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等肺里的空气快不够用了,她又手足无措地抓取沿途的河泥,可惜它们太滑了...
不知挣扎了多久,她的后领被人一把拽住,原来是陈恒从侧面游过来,一只手抓着她的衣领往上提。
“呃...啊!暴力女,你也...太重了!”
“咳——咳咳咳——!”孟晓雯咳得眼泪都呛出来,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可她还没发现什么不对,狼狈地被陈恒拖上了岸边。
“你没事吧...大姐头儿她们呢?”
“?苏璃璃不是在我...”
她迷迷糊糊低头看向怀中,整个人僵住了。
怀里紧紧搂着的是苏璃的巨剑提里尔,剑身裹着湿透的剑鞘,负剑的肩带也早已断裂。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孟晓雯一把推开剑,翻身跪在河滩上,试图在河面找到对方。
然而她一无所获,就连赵磊和夏理也没有了踪迹。
......
苏璃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脑袋很沉,好似做了个穿越游戏世界的大梦。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惊奇地发现眼前竟不是她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好像晒干的艾草,又像是淡淡的草药清香。
于是她尝试坐起来。
“嘶~好痛...”
剧痛从后脑传来,制止了她的任何行动。苏璃捂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痛慢慢退下去才敢再睁开眼。
额头上被包扎了一圈,手法很是老练,纱布从后脑绕过前额紧紧束缚,在耳后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左手前臂上...还有大腿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擦伤,通通缠着好几圈绷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弄到的伤口......
精疲力尽的少女放弃了挣扎,侧躺在床静静打量着这个房间。
立柜的门虚掩着,里面叠着几件素色的女性衣物。
“我到底在做什么来着...?啊,石像!对,不对不对,但我怎么会...嘶——!”
稍回忆更多些什么事情,她就开始用脑过度似地头疼欲裂了。
“晓雯...?陈恒——!”
无人回应,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但自己总归是被人救下来了。
对方甚至还替她处理了伤口,换了衣服,这让苏璃稍微安了安心。
接着她试着调动魔力,惊喜的是她依然轻松唤来一阵和风,没有反噬的预感。
看来,魔法并没有被糟糕的身体状况所影响太多。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能够掀开被子,挪动双脚踮上冰冰凉凉的地板。
“呀,好冰...这是哪?”
等那阵昏昏沉沉的虚弱慢慢褪去,少女便拖着过长的布长裙往外走几步。
身上亦套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棉布睡袍,那不合身的袖口长出一大截,使得手指尖只能露出小半截指甲盖。
毕竟实在太影响行动,她不得不揪着裙子一角攥起来些,好让她能看见自己双脚走路的步伐。
走到窗边这几步路,硬是走出了翻山越岭的艰辛。
推开扇木窗,阳光和劲风一起涌进屋里,她不适得眯了眯眼。
外面的景色不是沙丘村...一条石板路从贯穿这座河上的小岛,路两侧是稀稀疏疏的矮小平房。
有个妇人蹲在对面门口择菜,还能看见渔夫在河边抛钩。
更远处,越过遮挡视线的对屋屋顶,能勉强看到一座宏伟壮观的灰白色城墙。
城墙上飘着几面长条旗,迎风而舞。
虽看不太清上面的图案,但苏璃已明白她这是到了哪里。
“马恩诺普吗...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么远的地方”
她攥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晾晒的衣物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
裙子、兜袍、衬衫、白丝裤袜和她的小靴子,全洗得干净了,正正挂在那条晒衣绳上。
她顺便换好衣服,在立柜的穿衣镜前照了一下——额头上那圈纱布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柔弱无力,但果然还是合身的衣裳舒服。
外面的走廊连通另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苏璃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那儿挪,走到一半就听见房里传来声音。
这儿原来是间店铺,再准确点说,这是间药铺。
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草纸标签。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案子后面,低着头俯身碾药呢。
而在她身旁,还有位衣着朴素的活泼少女。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又脆又亮,她显然很惊讶苏璃竟会在这时候醒来,随后又担忧着什么似的,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来。
伸手就要去抚苏璃的额头,又在半空中停住,大概是想起这样不太礼貌,手指蜷回去攥成了拳头碰了过来。
“比早上凉一些了...婆婆,她退烧了!”那个被唤作婆婆的老人没有抬头回应。
铁杵子在她手底下一刻不停地磨动着,让整间药铺顿时格外安静。
“退就退了,你还打算让病人站着吗?”
“啊!”少女被噎了一下,郁闷地鼓了鼓腮帮子,转头又冲苏璃笑起来,扶着对方就往羊毛沙发上走。
她看起来年纪只比苏璃大一些,浅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上,穿着一条深绿色围裙,口袋里塞着几枝干迷迭香。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会弯成两道完美的月牙,脸上那几颗雀斑都给她增了几分精神。
“唔...请问,是你们救了我吗?我到底是怎么了”
苏璃声音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发现「提里尔」不见后心情也更有些糟糕。
她坐在那张矮沙发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并拢蜷在坐垫边缘,罕见地露出这副对外的面孔。
麻花辫少女蹲在她面前,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装满了苏璃不太能理解的情绪。
“也不算是我们救的啦,不过也真是好在有人看到你了,从绿叶河里把你捞上来了,浑身也不知怎么磕得那么多伤”
苏璃闻言眨了眨眼。
从河里捞上来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脑瓜子里的记忆还是那混账的巨像被魔力撑爆的那一瞬间。
至于自己是怎么从矿坑给泡到河里去的,中间那段记忆像被人整页撕掉了一样。
“不记得了?”少女歪着脑袋,手掌在苏璃面前摆呀摆。
“也正常啦,你被捞上来的时候后脑勺都是血,艾拉婆婆都被吓到了呢,这样记忆出现断层也是常有的事~养几天就好啦”
她说完又伸手摸了摸苏璃的额头,掌心贴了几秒又不自觉蹭了蹭,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诶,确实退烧了!你刚被送来的那天晚上烧得可吓人了,浑身滚烫嘴里还一直说胡话,什么庭院、玩家什么的...”
“唔,感谢你们救了我...无视我那些梦话吧,大概就是烧糊涂了乱说的”苏璃摇了摇头,把话题堵死了。
少女看着她这个状态,也点了点头决定不再多问。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懂啦~总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所以你也是冒险者吗?也太小了吧...”
这话说得苏璃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食指摆弄着缠在一块绕来绕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嗯,我叫苏璃,的确是自新月港来的冒险者,不过和同伴走丢了...有没有跟我一起被发现的其他人?四个人,两个男生两个女生”
“没有呢...嘿嘿,这倒不用担心,有我米娅帮忙,绝对能帮你找到他们的!”
“谢谢...”
感激的话都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小桥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是这边!刚才那个大婶说村里前几天捞起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姑娘,准是大姐头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