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捂着右腹的伤口,一步一步往决斗场外的洋宅里挪。
刚才硬撑着跟法夫节对峙的那股气势只要一卸,这本就病弱的身体就开始跟她秋后算账了。
右腹那道剑伤又开始往外渗血,其他的擦伤划伤虽然有了药水的作用,却也火辣辣地疼。
她走不到洋宅,于是来到决斗场边缘更外围的一棵老橡树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滑坐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看台上的闹剧还在继续——苏梅丽亚和法夫节还在对峙争执,埃尔德和那一众投机派还站在看台边上虎视眈眈。
那些长老和小辈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久久没有人注意到消失的她。
或者说,没有人还有余裕来注意一个已经打完决斗浑身是伤的无权大小姐。
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靠近伤口的右手搭在身侧不敢动,左手还攥着提里尔的剑柄不放。
“...好疼”她很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可是不说出来的话,这股疼痛就要把眼眶里打转的丢人玩意儿挤出来。
糟糕的是,这时候她才有空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模样。决斗前被侍女换上的这身白裙子已经惨不忍睹。
那些骇人的血迹,已经分不清是阿特莱德的还是她自己的了。
裹着白丝的小腿上溅印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斑,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靴子口,袜子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带着擦伤的肌肤。
这模样要是让米娅和孟晓雯看到,那两姑娘大概又要眼眶红红地骂人了...哦对,米娅大概只会皱着眉头摆一张担忧的傻脸吧。
树荫遮住了她蜷缩的身影,亦遮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看台上的争执声或许渐渐远了,或许又没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不...那很明显是从她身后的旧洋宅侧门传来的,对方刻意压着步子。
苏璃抬起埋在膝盖里的脸,转过头去。
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侧门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跟决斗场卫兵一模一样的轻甲,脸孔隐在兜帽下看不清楚。
苏璃连忙忍着剧痛爬起身来,可对方先一步闪身向前,手中晶莹剔透的匕首带着致命的寒气突刺而来。
她试着把提里尔横在身前,却也无力再阻止男人冲到她的面前。男人侧身绕过剑身的格挡,左手一把揪住苏璃的领口将她往树干上狠狠一掼。
“呃呜?!”提里尔从她手边滑落,剑身咣当一声磕在树根上。
她迷糊的视野还来不及恢复清晰,那个男人已经举起了短刀。
扑哧一声,短刀刺入她的腹部,刀身细得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钝刀的撕裂痛从伤处蔓延,这可比阿特莱德造成的剑伤疼上好几倍。
苏璃整个身体弓屈在半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把刀拔出来,血跟着喷溅在白裙上。
苏璃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后脑勺蹭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无力地侧倒在树根上。
鲜血从两道腹部的伤口同时往外涌,一道是决斗场上阿特莱德留下的剑伤,另一道是新添的刀伤。
“家主先生向您问好,大小姐”
“呃....呜...”
血已经顺着小腿往下淌了太多,灌进靴子里注满近半。
又是那股死亡的感觉,又是这既定的命运。
苏璃挣扎了一下,便又把脑袋埋进膝盖弯里以缓解痛楚。
男人把沾血的短刀在袖口上蹭了蹭,他蹲下来用刀尖挑起苏璃的下巴,迫使无力的少女抬起脸。
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发青,而额头上全是冷汗,显得有些可悲。
“大小姐,您可能不记得我...在很早以前就和您见过面了,如您哪天回到马恩诺普,他可让我一定要好好‘招待’您。现在,他老人家不方便亲自出面,只好由我代劳咯~毕竟一个被流放的魔女突然回来争夺继承权,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
苏璃的眼睫毛气得颤了颤,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继承权?又或是自己回来只是想查清母亲的事?还是该骂这群人为了一个破家族的名头连人性都不要了。
她也说不出口,毕竟这就是萨莱尼安温馨的“家人”羁绊嘛。
就在她马上要咽气的时候,那把刀又被他刺入了心脏。
那一瞬,苏璃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一只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水晶瓶,忽然被破坏掉。
或许他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然而,苏璃性命的坚强超乎男人的想象。
无论她胸口那创伤如何喷溅着血液,她依然像个无底洞似的,血...流不干!
“这是怎么回事?”
“哈啊...”
她越发像一支神话传说里的圣杯,那些永不见底的魔力正变成什么不可言状的东西,维持着她那已如风中残烛的生命。
事实上,萨莱尼安魔剑士的根源,就在于如何将魔力化作他们当下所渴求之物,或是形变,或是元素,又或是最基本的附魔。
只要有充沛的魔力,萨莱尼安人理应能创造任何临时性的东西。
而此刻的苏璃也正正发生些许变化,她似乎违背了世界的规矩与权柄,她还在觉醒更多的天赋...
“你...!”男人后退了一步,他开始畏惧,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场景。
饶是「生命」天赋的圣者乃至不死族的亡灵,也不可能毫无代价地屡屡复生!
很显然,他遇到了魔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为魔剑士的他当然能感受到这一切,那是更古老、更纯粹且不可名状的力量。
从普通人的视角看过去,这个小姑娘只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缩在树根底下瑟瑟发抖,嘴里使尽发出零碎的呜鸣声。
但男人不敢再上前补刀了,他跑了。
他的脚步声在侧门的石阶上磕磕绊绊地远去,连短刀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起。
“呜...”
苏璃活下来了,但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没有人帮忙,她只能一直瘫倒在这里,直到魔力枯竭时心脏的伤口最终会要了她的命。
讽刺的是到了这时候,她反倒开始害怕起死亡,害怕失去这好不容易又得到的许多。
“......”
啊,决斗场看台上也不知道在争吵什么,金属乒乒乓乓地响,大把人呼喊尖叫着。
事情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家族也烂得一塌糊涂,实在是烂到“家”了。
这时,附近那扇侧门又传来它被狠狠踢开的响声。
门板整个从铰链上脱落,轰然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苏璃璃——!”
“好像是孟晓雯的声音?真是好久不见”到了这时,她脑海里也只能想着这些事。
尘埃还没落定,她已经踩着倒下的门板冲进了后院,身后跟着陈、米娅和慢悠悠走的艾拉婆婆?!
然后几个人便看到了老橡树底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孟晓雯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她跑过来跪在苏璃身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乱碰——不知道该动哪里,到处都是血。
“艾拉奶奶,拜,拜托您帮帮她,您快来!她...她...!”
闻声米娅也从孟晓雯身后冲过来,看到苏璃的瞬间整个人也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翻围裙口袋里的止血药粉,手指颤抖得太厉害,药瓶倒了两次都没倒出来。
“走开,小兔崽子,就你们那三脚猫功夫能行吗?”
艾拉婆婆拄着手杖快步走近,把孩子们赶到一旁去。
可即便是她,只看了一眼也皱紧了眉头。
她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苏璃颈侧,停顿片刻后翻开苏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还好...还好...”
说罢她把手杖往旁边一搁,从随身药箱里抽出几卷绷带和一小瓶深褐色的浓缩止血酊剂。
“傻小子,把她的剑收起来”
“嗯...啊?我?”
“聋了吗?快去!你难道想让姑娘们再看这糟糕的场面吗?”
“呃啊——!是!”
他这才回过神来,把剑盾往背上一挂就使起吃奶的劲把「提里尔」拖远一些,免得苏璃无意识乱动二次误伤了她。
“你真是给我留了好课题啊,老太婆...”艾拉婆婆嘴里念念有词,伸出她常年裹在布巾下的右手。
那只手几乎看不清皮肉,干瘦如柴枝,却能行通魔法回路。
那名为「生命」的天赋,正伴随着空气中隐隐浮现的绿华引动她所彻底同步的权柄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