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地狱。
圆形的石室比梦中还要宽阔，穹顶的高度起码有三层楼那么高，镶嵌在四周的绿色晶石此刻正在不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渲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翠绿色。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的沟槽中都流淌着粘稠的绿色液体，不断汇入中央的圆形祭坛之中。
祭坛的边缘，数十名灰袍人正围成了一圈。
他们的兜帽已然褪下，露出了下面一张张被绿色纹路爬满的苍白面孔。有的人脸上挂着狂喜的笑容，有的人脸上流着浑浊的泪水，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呈现出了一种癫狂的、超越理性的虔诚。而他们的手中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张被撕碎后重新拼接的布料——
那是一张破碎的人皮。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孩子被吸干所有后留下的皮囊，薄得几乎透明，在绿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白色。
皮囊上的五官轮廓依稀可辨：紧闭的眼窝、塌陷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唇瓣上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像是最后的无声控诉。
芙兰缇的指尖深深刺入掌心，血丝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没有一个灰袍人注意到了她的到来，或者说，陷入癫狂的他们已经无心在感受外界的变化。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那张破碎的皮囊上，像一群荒年中的饥民握着手中唯一块珍贵的面包。
手中的皮囊被他们高举过头顶，用着沙哑而颤抖的声音轻声低吟。
"我主的圣体……我们领受您的血肉……请让我们的灵魂与您的意志融合……让我们成为您降临的容器……"
然后，他们眼中的饼被他们塞入了嘴中。
他们咀嚼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品尝某种至高无上的珍馐。那张皮囊的碎片在他们的牙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小的、类似干枯树叶被揉碎的声响。但他们的表情中没有任何恶心，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瞳孔中的灰绿色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咀嚼声在空旷的石室中此起彼伏，像一群啮齿动物在黑暗中啃食着木屑。他们的脸颊在吞咽的同时开始肿胀，血管在皮肤下凸起成绿色的脉络，颜色迅速向全身扩散，直到每一寸肌肤都变成了那种病态的翠绿色。
随即是满足的笑声。
起初只是低声的、喉咙里滚动的咯咯声，像是婴儿在梦中发出的呓语。随后是逐渐升高，变得尖锐而高亢，最终在石室的四壁之间来回碰撞反弹，汇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绿色的液体自眼眶中滑落，在嘴角处与唾液汇合，成了一条条粘稠的丝线。
一张人皮，数十张嘴。
被献祭过一次的孩子，在死亡之后又成为了这些疯子异端口中的圣餐。
芙兰缇感到胃里一阵翻涌，那股腐败的甜腥味从鼻腔直冲入颅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内部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干呕。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灰袍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将头转了过头来。数十双燃烧着绿色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石门处的芙兰缇。
但接着就像是看到了某种无关紧要的事物一样转过了头，继续张口嘴，发出了一段意义不明的音节，那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不属于这片世界的音调，像是深水中上升的气泡在半途破裂一般。
下一瞬，他们掏出了手头的武器。
不是指向芙兰缇，而是指向了他们自己的身体。
"为了我主——"
短刃一拉，一道绿色的血柱便从一人的颈侧喷涌而出，但那人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癫狂，瞳孔中的绿光也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暴涨到了极点。
接着就这样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的声响。
一个接一个，弯刀刺入胸膛、剑锋剖开腹部、匕首扎入心口——绿色的血液在祭坛边缘四处喷溅，像一场诡异的绿雨。
芙兰缇站在石门处，胸腔里翻涌的呕吐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她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们的血液正顺着石板的缝隙向祭坛中央汇聚，与那些早先流淌的绿色液体合流在一起，共同注入祭坛中央那颗缓缓凝聚成形的绿色晶体之中。
晶体的表面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裂纹之中有什么新的生命正在蠕动着。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是某种巨大物体的一部分，一只眼睛？或者是嘴？芙兰缇看不真切。但那股从晶体内部渗出的气息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从世界之外溢进来的、让她身体深处某种本能在尖叫着让她逃离的东西。
但怎么可能会逃呢？
“你也不用再躲了，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存在了，出来吧，不然我就要将你们费尽心思建立的仪式彻底摧毁了。”
话音落下，戴安娜从一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真是没有想到，在感受到了我主这澎湃的威能后居然还没有选择逃跑吗？”
沐浴在这恶心的光芒之中，戴安娜此刻给人的感觉远比第一次与其交手时更加强大。
“更何况在这主的圣所，我身上的赐福已经强大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而你，恐怕身上的魔力都已经要被我主啃噬殆尽了吧，是该说你愚蠢呢，还是要夸奖你勇敢呢？”
说罢，戴安娜脚下的液体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朝芙兰缇冲来。
“是吗？”伴随着全身魔力回路的剧烈疼痛，亮金色的纹路在芙兰缇身上浮现，“那就看看是天神炽热的光辉先将尔等焚烧殆尽，还是我先被你们这丑陋卑劣的伪神吸干吧！”
多年来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纯粹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魔力的洪流如同沉睡后轰然苏醒的火山在这一刻向外肆意地咆哮喷发，戴安娜射出的液体还没有来得及靠近便已经被蒸发。
“怎么可能！”戴安娜脸上的笑容在顷刻间就凝固了。
“现在，”芙兰缇原本橙黄的瞳孔在这一刻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该死的异端，是时候该清算你的罪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