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离开后的第三天,我们也开始收拾行李了。
霜石镇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生命草和冰洞植物长得太快,小花盆已经装不下它们的根系了。两株植物的根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钻出来,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需要换一个更大的花盆,或者直接种到地里。”艾莉亚说。
“但我们要走了。”我说。
“所以走之前,先换个大点的盆。”她去找哈罗德老板要了一个旧木箱,在底部钻了排水孔,填上新土,把两株植物一起移了进去。两株植物的根在土里纠缠着,像是多年来就长在一起一样。
“它们分不开了。”艾莉亚看着那团交错的根须。
“那就一起种。”我说。
我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银币金币,一大包草药,几本笔记本,炼药工具,以及那个装着两株植物的木箱。
陈怀清的行李最少,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茶杯。
“茶碗也要带?”莉莉问。
“不是茶碗,是茶杯。”
“有什么区别?”
“茶碗是喝抹茶的,茶杯是喝茶水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讲究?”
陈怀清没有回答,把茶杯用布包好,放进了背包。
“下一站去哪?”莉莉问我。
我摊开地图,用手指从霜石镇往东划了一下。霜脊山脉的东麓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丘陵再往东是平原。艾莉亚的精灵族村庄在平原的另一边,靠近一片古老的森林,想去至少要走一个月。
“先到东边的丘陵地带。那里有一个叫‘铁砧村’的地方,是矮人的聚居地。据说那边有一种植物,只生长在铁矿附近,叶子是红色的,我想去看看。”
“红色的叶子?”艾莉亚想了想,“可能是‘铁锈草’,古代精灵的典籍里提过。”
“那就看看。”
离开霜石镇的那天早上,哈罗德老板没有出来送。但他让旅馆的帮工在我们每个人的背包里塞了一袋干粮和一块熏肉。
矮人的告别方式就是这样的。
不说什么,但东西给你备好。
我们沿着镇外的路往东走,霜石镇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谷的转角处。
路两旁的雪比镇子里浅一些,因为风把雪吹到了背风处。
陈怀清走在最前面,倒不是因为他认识路,是因为他今天穿了新靴子,想试试合不合脚。
“你的新靴子是哪里来的?”莉莉问。
“灰走之前留给我的。”陈怀清低头看了看靴子,“他说他的靴子太多了,带不走。”
灰的靴子比陈怀清的脚大了一码,但他说“大一点舒服”。
“灰其实人挺好的。”莉莉说。
“他不是好,他是惜物。”陈怀清说,“东西舍不得扔,人也舍不得丢。”
“什么都舍不得丢,那不是很好吗?”
“活得累。”陈怀清说,“什么都舍不得丢的人,什么都得自己扛着。”
莉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有点伤感,就没再说话了。
走了半天,我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溪水还没有完全冻住,在石头间哗哗地流。
我把木箱打开,让两株植物透透气。
艾莉亚蹲在木箱前,用手指轻轻拨开叶子,查看根部的情况。
“根长得太快了。”她说,“这样下去,走几天就得换一次盆。”
“到了铁砧村,找个地方把它们种到地里。”我说,“我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但至少让它们的根能舒展开,缓几天。”
“好。”
陈怀清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灰留给他的靴子,倒出里面的小石子。
“你走路的姿势不对。”莉莉说。
“哪里不对?”
“你的脚往外撇,石子才会进去。”
“我走路一直这样。”
“那你的靴子里会一直有石子。”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习惯了也不舒服。”
“不舒服是人生常态。”陈怀清把靴子穿上,系好鞋带,“舒服才是偶然。”
莉莉叹了口气。
我靠着石头,翻开笔记本,把今天采集到的几种植物记录下来。有一种长在溪边的细叶草,叶片上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摸上去很软。性寒,味……尝了一下,没有明显的酸苦甘辛咸——淡味。淡味在中医里归“脾”,利水渗湿。在这个世界,淡味可能对应什么?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何哥,你在写什么?”莉莉凑过来看。
“记录新发现的植物。”
“这个草叫什么?”
“不知道,还没起名。你可以给它起一个。”
莉莉想了想:“白毛毛草。”
“……你是认真的?”
“很认真。”
“那就叫白毛毛草吧。”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莉莉在我旁边蹲着,看着那几个字,尾巴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