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魔女温妮莎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接到任何委托了。
不是“没有她感兴趣的委托”,不是“委托报酬太低不想接”,而是——
一个都没有。
魔女公会的委托板上钉着七八张羊皮纸,每张上面都盖着“已完成”的红戳。属于她的那几栏空空荡荡,像被洗劫过的货架。
“这不公平。”温妮莎趴在魔女公会大厅的长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头桌面,“隔壁梅薇丝上周接了四个驱魔委托,四个!她明明连驱魔阵都画歪过!”
“那是因为梅薇丝小姐的驱魔阵虽然歪,但歪得很稳定。”坐在她旁边的凯瑟琳淡定地翻着书,“您在驱魔时把客户的衣柜变成了鸽子窝。”
“那是意——外——”
“第三次意外的名字不叫意外,叫‘您就是那个魔女’。”
温妮莎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面躺着,红色的头发散落一地。大厅里其他魔女投来或同情或无奈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因为大家都认识温妮莎。
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她的“事迹”实在太多了:
给村民驱赶农田里的害虫,结果把整片田变成了花田——害虫确实不见了,因为花田里没庄稼可吃了。
帮旅店老板娘修复破旧的桌椅,结果所有椅子长出了腿,在旅店里跑来跑去,直到今天还有三把椅子下落不明。
替一位老奶奶寻找走失的猫,定位魔法倒是成功了——猫在老奶奶家的阁楼里睡大觉,但温妮莎闯入阁楼时踩穿了天花板,直接掉进了老奶奶的浴缸。
每一件事的结果都是:委托完成,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在添乱。
所以现在,没有人找她委托了。
“这种日子没法过了。”温妮莎宣布。
“您每天都这么说。”
“但今天我是认真的。”
“您每天都这么说。”
温妮莎坐起来,瞪了凯瑟琳一眼。凯瑟琳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翻她的书。
凯瑟琳·帕特森,人类,二十三岁,温妮莎的女仆。三年前应聘这份工作时,她以为“喜悦魔女的城堡”会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地方,结果来了一看——城堡是挺大的,但里面住着一个连煎蛋都会烧焦的魔女。
当然,温妮莎解释说“烧焦是故意的,焦一点更香”。
但凯瑟琳亲眼看到她对着锅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故意的。
“凯瑟琳。”
“在。”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魔女?”
凯瑟琳终于抬起头,看了温妮莎一眼。
温妮莎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寻求安慰。她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就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三”一样平静。
凯瑟琳想了想。
“您不是失败的魔女,”她说,“您是……与众不同的魔女。只不过‘与众不同’在这里是委婉的说法。”
“委婉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不敢找您干活’的意思。”
温妮莎又把脸埋回了桌子里。
从魔女公会回来的路上,温妮莎一直沉默着。
这很不正常。
凯瑟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温妮莎红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们走过了村庄的石板路,穿过了那片经常闹鬼的树林——当然,鬼魂们认识温妮莎,远远地就绕道了。
一直走到城堡门口,温妮莎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表情异常严肃。
“凯瑟琳。”
“在。”
“我有一个重大决定。”
凯瑟琳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次温妮莎说出这句话,是把城堡外墙涂成了彩虹色。上上次,是决定养一条龙当宠物——结果那条龙三天后就自己跑了,据说是因为受不了温妮莎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叫它起床吃早餐。
“什么决定?”凯瑟琳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拒绝了但你还是会说”的疲惫。
“我要出去串门。”
“……什么?”
“串门。”温妮莎重复了一遍,“去拜访别的魔女。去她们家里,看看她们都在做什么,和她们聊聊天,喝喝茶——”
“您是想找人陪您玩。”
“是‘社交’。”温妮莎纠正道,“魔女与魔女之间的社交。你不能总是待在自己的城堡里,对吧?你需要拓宽人际关系网,需要维护旧交情,需要——”
“您有旧交情可以维护吗?”
沉默。
“您上次拜访别的魔女是什么时候?”
沉默。
“您有除了我和那只自己跑掉的龙以外的——”
“凯瑟琳。”温妮莎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的事实让我很难过。”
“那我换个说法。”凯瑟琳清了清嗓子,“大小姐,您的人际关系贫瘠程度,和您的魔法水平差不多——都属于勉强及格但谁都不放心用的那种。”
温妮莎盯着凯瑟琳看了三秒钟。
“你这是换了个更伤人的说法。”
“您让我换的。”
温妮莎哼了一声,推开城堡大门走了进去。
凯瑟琳跟在她后面,穿过门厅,穿过走廊,走进客厅。温妮莎一头栽进沙发里,红色的头发散在靠垫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凯瑟琳。”
“在。”
“你说,魔女一定要靠委托为生吗?”
“不一定。”
“那你说,魔女一定要待在城堡里等别人上门吗?”
“也不一定。”
“那为什么我不能主动去找别人呢?”
凯瑟琳愣了一下。
温妮莎坐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光,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取代了。
“你看,魔女公会的委托板上没有我的名字,那就不看了。没人来找我,那我就去找别人。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您打算去找谁?”
“所有人。”
凯瑟琳觉得自己的胃里翻了一下。
“所有人是指……”
“所有魔女!所有我认识的、见过的、听说过名字的——每!一!个!”温妮莎从沙发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书房,凯瑟琳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几分钟后,温妮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旧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魔女名册——温妮莎·喜悦·私人收藏·请勿翻阅”
“您什么时候有这个的?”凯瑟琳问。
“很久以前。”温妮莎吹掉封面上的灰,呛得咳嗽了两声,“我刚刚成为魔女的时候,导师让我记录下所有遇到过的魔女,说是‘关系网是魔女的第二生命’。”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记了。”温妮莎翻开笔记本,凯瑟琳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泛黄的纸页,每一页记录一个魔女的名字、住处、外貌特征、以及一行“初次见面印象”。
“这个……”凯瑟琳翻了翻,发现笔记本至少有五十页。
“五十二个。”温妮莎说,声音里藏不住得意,“我数过。五十二个魔女,遍布大陆的各个角落。有一些我已经很久没见了,有一些我就见过一面——但都记下来了。”
凯瑟琳看着那些名字和地址,忽然意识到温妮莎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做了准备。
“您打算一个一个去拜访?”
“一个一个去。”温妮莎点头,“从最近的开始,慢慢往外走。每一个魔女的家都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想说的是:您连煎蛋都会烧焦,连驱魔都能把衣柜变成鸽子窝,您真的觉得自己能完成这么一场长途旅行?
但她没有说。
因为温妮莎的表情太亮了。
那种亮不是“我又想到一个好主意”的亮,而是“我终于找到一件想做的事了”的亮。
凯瑟琳见过温妮莎很多种表情——无聊的、沮丧的、手忙脚乱的、因为搞砸了事情而委屈的——但她很少看到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是:这件事不是为了打发时间,不是为了逃避无聊,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做。
“……什么时候出发?”凯瑟琳问。
“明天早上!”温妮莎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把行李收拾好,你把名单整理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门!”
“您把行李收拾好?”凯瑟琳挑了挑眉,“您是说自己收拾行李?”
“呃……”
“上一次您自己收拾行李,您带了七条围巾和三件泳衣,忘了带内衣和换洗外套。”
“那一次是特殊情况——”
“哪一次不是特殊情况?”
温妮莎闭嘴了。
凯瑟琳叹了口气:“我来收拾行李。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您那些‘绝对不会搞砸’的承诺收起来,因为您每次说完都会搞砸。”
温妮莎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凯瑟琳没有听清——也不打算追问。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开始盘算需要带多少东西。
温妮莎的随身衣物、急救药品、地图、指南针——
还有一样东西。
凯瑟琳在自己的书桌前停下脚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喜悦魔女串门记 —— 凯瑟琳·帕特森,私人记录,永不公开。”
这是她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堡时养成的习惯——记录每天发生的事。一开始是想写日记,后来发现温妮莎每天做的事本身就是一部不需要润色的荒诞小说。
三年来,她断断续续地写着。
现在,这本日记要开启新的一章了。
她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出发前夜。大小姐又做了一件‘温妮莎式’的决定:因为没人来找她,所以她要去找别人。逻辑听起来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们要去拜访五十二个魔女。愿幸运女神保佑她们——毕竟大小姐就是‘不幸’本身。”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在厨房里做早餐的时候,温妮莎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了。
“早!”
“早。”凯瑟琳头也没回,“鸡蛋要几分熟?”
“跟你一样。”
“我吃全熟。”
“那我吃稀一点的。”
凯瑟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您是魔女,连鸡蛋熟度都不能用魔法精准控制吗?”
“魔法是万能的,但我是有限的。”温妮莎理直气壮地说,“我的魔法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这是承认自己魔法不好了?”
“是‘坦诚’。”
凯瑟琳翻了个白眼,把鸡蛋翻了个面。
早餐期间,温妮莎把那个旧笔记本摊在餐桌上,用叉子指着第一页。
“第一家,孤独魔女尤菲。住址是——东边,沿着河走,穿过一片枫树林,在一个小山坡上。距离我们这里大概半天的路程。”
“半天的路程?”凯瑟琳算了算,“那回来也要半天。”
“谁说要回来了?”温妮莎头都没抬。
凯瑟琳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您的意思是……”
“这一趟出去,短则一个月,长则——”温妮莎想了想,“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不回城堡了?”
“回,但不是现在。我们要一家一家地走,从近到远,走完一圈再回来。”温妮莎展开一张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标注好了路线,“你看,这是第一站,这是最后一站——最后一站在大陆最北边的雪山上,那里住着,一位……”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风雪魔女艾′尔莎。据说她的魔法能让整个山谷下三个月的雪。”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问问她,下了三个月的雪,她闷不闷。”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
“大小姐。”
“嗯?”
“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凯瑟琳斟酌了一下用词,“您上次拜访别人,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您拜访了谁?”
“沼泽魔女格蕾塔。”
“然后呢?”
“然后……”温妮莎的眼神开始飘忽,“然后她被我的热情感动了,说‘温妮莎你以后还是别来了’。但她后面还说了一句‘我会想你的’,所以应该是欢迎的意思。”
凯瑟琳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小姐,根据我对人性的理解,‘别来了’和‘我会想你’不可能同时是真话。”
“为什么不能?人是很复杂的嘛。”
凯瑟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不过温妮莎。不是因为温妮莎逻辑强,而是因为温妮莎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这套逻辑和常人的逻辑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因此也无法反驳。
“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凯瑟琳站起身,“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声明。”
“什么?”
“每到一个地方,如果对方表现出任何不欢迎的迹象——我是说任何人都会识别的迹象,比如‘请你回去’‘我不想见你’‘再不走我叫警卫了’——我们立刻就走。”
“那多没意思——”
“这是条件。”凯瑟琳的语气不容商量,“您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去把行李拆了。”
温妮莎盯着凯瑟琳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不欢迎的迹象’怎么判断,得由我来。”
“不行,由我来。”
“你来太严格了,人家稍微皱个眉头你就觉得是不欢迎。”
“皱眉头本身就是不欢迎的迹象。”
“万一人家只是眼睛不舒服呢?”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
“大小姐。”
“嗯?”
“我们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吵架了。”
“这不叫吵架,这叫‘意见交换’。”温妮莎笑眯眯地叠好了地图,“走吧!”
她拎起一个小挎包——里面只装了三样东西:那个旧笔记本、一张地图、一支羽毛笔。
“您就带这些?”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挎包。
“够了呀。”
“换洗衣服呢?洗漱用品呢?零食呢?雨伞呢?您至少带一件——”
“凯瑟琳。”温妮莎温柔地打断了她。
“什么?”
“你不是都带了吗?”
凯瑟琳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所以……”
“所以我就蹭你的行李咯。”温妮莎眨了眨眼。
“您把我当什么了?移动储物柜吗?”
“我把你当最可靠的女仆呀。”
凯瑟琳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三年的疲惫、三年的无奈,以及——
三年的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城堡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凯瑟琳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被温妮莎涂成米黄色的建筑在晨光中看起来格外安静。庭院里的水元素停止了歌唱,似乎在目送她们离开。
“大小姐。”
“嗯?”
“我们真的能走完五十二家吗?”
温妮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但走不完也没关系,对吧?”
“怎么就没关系了?”
“因为目的不是走完,是走呀。”
凯瑟琳愣了一下。
温妮莎还是没有回头。她红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起来,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凯瑟琳脚边。
“走吧,”温妮莎说,“第一站,孤独魔女尤菲。”
“您确定她知道我们要去?”
“当然不知道。”
“那不叫串门,那叫突袭。”
“突袭也是一种串门嘛。”温妮莎回过头,给了凯瑟琳一个灿烂的笑容,“而且突袭的好处是——对方来不及拒绝。”
凯瑟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走边翻开,在最新一页写道:
“出发当日。晨光很好,大小姐的心情也很好。我们的第一站是孤独魔女尤菲的家。大小姐说她‘来不及拒绝’,这句话让我隐约觉得,我们今天可能会被赶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写道: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情愿。”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快走两步跟上了温妮莎。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沿着通往东边的小路,慢慢消失在了枫树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