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烬山脉后,温妮莎和凯瑟琳一路向北。
路越来越难走。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山地变成了荒原。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匍匐在地面的灌木和苔藓,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毯。
空气越来越冷。
凯瑟琳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她在行李里塞了两件厚外套、两条围巾、三双袜子和一壶姜茶。温妮莎对此的评价是:“你是去北极探险还是去串门?”
“串门。”凯瑟琳说,“但我不想冻死在串门的路上。”
“魔女不会冻死。”
“我是人类。”
“哦,对。”温妮莎眨了眨眼,“那你要多穿点。”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把“您现在才想起来我是人类吗”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已经学会了选择性的沉默——有些槽吐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走了三天后,她们进入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雪。
不是那种“冬天来了下一场雪”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从天空到地面全是白色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雪球里的雪。
地面上的积雪厚得没过了膝盖,凯瑟琳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游泳。
温妮莎倒是一点都不费劲。她用了一个简单的漂浮魔法,整个人悬浮在雪面上方一寸的位置,轻轻松松地往前滑,像在冰面上滑行一样。
“大小姐。”
“嗯?”
“您能不能也给我用一个漂浮魔法?”
“可以啊。”温妮莎伸出手,对着凯瑟琳念了一句咒语。
凯瑟琳的身体变轻了——但只变轻了一半。她的脚还是陷在雪里,只是陷得没以前那么深了,从“没过大腿”变成了“没过小腿”。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凯瑟琳问。
“一半一半。”
“一半成功一半失败?”
“对。漂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雪里。”温妮莎歪着头看了看,“你的左半边是浮起来的,右半边不是。”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左脚的確比右脚轻一些,但整体依然是歪的。她走路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右边倾斜,像一艘进了水的船。
“您就不能把它彻底弄好吗?”
“我试试——”温妮莎又念了一句咒语。
凯瑟琳的身体猛地向上一窜,整个人飘了起来,飘到了离地面半米的高度。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温妮莎的胳膊,才没有一头栽进旁边的雪堆里。
“太高了!太高了!”
“那我调低一点——”
温妮莎又念了一句。
凯瑟琳缓缓降了下来,脚底刚好触到雪面。不陷,不飘,刚刚好。
“……成功了?”凯瑟琳试探性地走了一步。脚踩在雪面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但没有陷下去。
“成功了!”温妮莎高兴地拍了拍手。
“您确定不会再出问题?”
“应该不会。”
“‘应该’?”
“百分之九十确定。”
凯瑟琳看了一眼茫茫的雪原,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条“可能会突然失效”的漂浮魔法,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又走了半天,她们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谷。
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山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中,看不真切。山腰以下全是白色——雪、冰、霜,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每一寸岩石和土地上,像一个被冰封了千年的世界。
山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字迹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风雪谷。进入者慎。雪有记忆。”
“雪有记忆?”凯瑟琳皱了皱眉。
“艾尔莎的魔法。”温妮莎说。“她能让雪记住东西——谁来过,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这片山谷里的雪,可能记录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记忆。”
“那我们现在踩的雪……”
“都在看着我们。”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脚下洁白无瑕的雪面,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雪”了。它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的、永不消融的纸,上面写满了只有艾尔莎才能读懂的日记。
她们沿着山谷的入口走进去。
风立刻变大了。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风——是那种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能把人的呼吸都冻住的、让人只想把整个人缩进外套里再也不出来的风。
凯瑟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和嘴巴。温妮莎倒是没什么反应——魔女对极端天气的耐受力比人类强得多,她只是眯着眼睛,顶着风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谷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湖。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层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下面深蓝色的湖水。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被风吹成了各种奇特的形状——有的像波纹,有的像沙丘,有的像凝固的浪花。
湖的对岸,有一座用冰砌成的房子。
不是“冰做的房子”——是真的、完整的、从地基到屋顶全部由透明的冰块构成的房子。阳光穿过冰墙,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斑,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是艾尔莎的家?”凯瑟琳问。
“应该是。”温妮莎翻开笔记本看了看,“风雪魔女艾尔莎,住址写的是‘风雪谷,冰湖之畔,冰屋’。”
“冰屋。好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但直接的人往往最难搞。”
温妮莎看了凯瑟琳一眼。“你好像越来越会总结人生经验了。”
“跟您混了三年,不想总结也会总结。”
温妮莎笑了笑,迈步走上了冰湖。
凯瑟琳跟在后面,脚下的冰层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裂缝。但她还是走得小心翼翼——不是因为害怕冰裂,而是因为冰面太滑了。虽然漂浮魔法让她不会陷进雪里,但没有解决“摩擦力不足”的问题。
她走得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
温妮莎倒是走得很稳——不是因为她的平衡感好,而是因为她干脆用魔法把自己粘在了冰面上。
“您能不能也把我粘上?”凯瑟琳问。
“粘上你就走不动了。”
“那我现在也走不动。”
温妮莎回头看了看凯瑟琳的企鹅步,忍不住笑了。“你这样挺可爱的。”
“我不需要可爱。我需要走路。”
“好吧好吧。”温妮莎伸出手,在凯瑟琳的鞋底点了一下。
凯瑟琳脚下的摩擦力忽然变大了,大到她的脚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冰面上。她抬脚的时候发出了“撕拉”一声,像是在撕一张巨大的胶带。
“这也不对。”凯瑟琳说。
“哪里不对?”
“我抬不起脚。”
“哦,那我把摩擦力调小一点——”
温妮莎又点了一下。
凯瑟琳抬起脚,这次没有“撕拉”声了。她试探性地走了几步——不滑了,也不粘了,刚刚好。
“……谢谢。”她说。
“不客气。”温妮莎笑眯眯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凯瑟琳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地想:温妮莎的魔法虽然总是半吊子,但最后总能调整到一个勉强能用的状态。这不是技术问题——她只是需要“试错”的过程。
就像她对待人的方式一样。
先冲上去,搞砸,调整,再搞砸,再调整——直到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笨拙,但有效。
冰屋没有门。
至少没有凯瑟琳认知中的那种“门”。冰屋的正面是一整面光滑的冰墙,没有门把手,没有门缝,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没有门怎么进去?”凯瑟琳问。
“有门。只是你看不到。”温妮莎走到冰墙前,伸手敲了敲。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温妮莎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可能不在家?”凯瑟琳说。
“在。我能感觉到里面有魔力的波动。”温妮莎把手贴在冰墙上,闭上了眼睛。“而且……她在看着我们。”
凯瑟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除了雪和冰,什么都没有。
“怎么看?”
“不是用眼睛看。”温妮莎睁开眼,“是用雪。这片山谷里的每一片雪都是她的眼睛。从我们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我们了。”
凯瑟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她为什么不开门?”
“不知道。也许在犹豫要不要见我们。也许在等我们做点什么。”温妮莎想了想,退后两步,对着冰墙喊了一声:“艾尔莎——我们是来串门的——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开来,被风吹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冰墙没有反应。
温妮莎又喊:“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外面很冷——你忍心让我们在外面冻着吗——”
凯瑟琳想说“您用了漂浮魔法根本不会冷”,但她忍住了。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冰墙还是没有反应。
温妮莎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凯瑟琳说:“她不想开门。”
“那怎么办?”
“等。”
“等多久?”
“等到她想开为止。”
凯瑟琳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脚下白茫茫的雪原。
“大小姐,天快黑了。”
“我知道。”
“天黑之后会更冷。”
“我知道。”
“您的魔法到了晚上会失效吗?”
“……有可能。”
“那我们为什么不走?”
“因为——”温妮莎看着那面冰墙,声音很轻,“因为她在看。如果我们走了,她会觉得‘果然又走了’。如果我们留下来,她也许会想‘这两个人为什么还不走’。”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好奇。好奇了就会开门。”
凯瑟琳看着温妮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魔女,在某些时候会变得异常认真。
不是那种“我一定要做到”的固执。
而是一种“我理解你为什么不开门,所以我愿意等”的温柔。
“好吧。”凯瑟琳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壶姜茶。“那我们就等。”
她拧开壶盖,姜茶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辛辣的暖意。
温妮莎接过壶,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凯瑟琳。”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仆。”
“您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主人。”
“那我们还挺配的。”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只是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条围巾,递给温妮莎。
“把这个围上。您的魔法可能今晚就会失效。”
温妮莎接过围巾,笑了。
“谢谢。”
她们在冰屋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天完全黑了。
铅灰色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冰湖表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来自未知光源的淡蓝色荧光。
风更大了。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凯瑟琳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把能围的围巾都围上了,把姜茶喝到了最后一口,但还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钻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温妮莎的漂浮魔法在一个小时前就失效了。
凯瑟琳的也是。
现在她们并排坐在冰屋外面的雪地上,背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凯瑟琳把一条围巾分给了温妮莎,温妮莎把一只手搭在凯瑟琳的肩膀上——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确认对方还在。
“大小姐。”
“嗯。”
“您说她会开门吗?”
“不知道。”
“如果我们等到天亮她还不开门呢?”
“那就等到天黑。”
“然后又天亮呢?”
“那就一直等。”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
“您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她不想见人,我们就走呗。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不想见人的魔女。”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答。
风在她们身边呼啸着,把雪粒吹到她们的脸上,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尤菲不想见人,但她开了门。”温妮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伊莲娜不想被人看穿,但她让我们看了。罗拉不想被遗忘,但她每天都在遗忘。莫莉不想和人打交道,但她和我们说了很多话。塞西莉亚不想说话,但她说了‘谢谢’。”
她停了一下。
“每一个人都不想。但每一个人都做了。”
“所以您觉得艾尔莎也会?”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温妮莎说。“但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凯瑟琳看着黑暗中的温妮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凯瑟琳说。
“哪里奇怪?”
“正常人被拒绝一次就走了。您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还不走。”
“因为——”温妮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因为我比正常人无聊。无聊的人,有的是时间等。”
凯瑟琳叹了口气。
然后她也笑了。
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夜里,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膝盖冻得发麻,鼻子冻得通红,但她笑了。
因为温妮莎说的“无聊”,从来就不是真的无聊。
那只是她用来掩盖自己“在意”的借口。
凌晨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那种开——而是整面冰墙从中间缓缓裂开,像一道被无形的手拉开的帷幕。
冰墙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月亮一样的光。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小的蓝色血管。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不是“像冰一样的蓝色”,而是冰本身的那种颜色,透明、清冷、深不见底。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的边缘结着细细的冰霜,像一圈精致的蕾丝。
她看着温妮莎和凯瑟琳,没有说话。
表情——没有表情。
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空白。
温妮莎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好。”她说。“我是温妮莎,喜悦魔女温妮莎。这位是我的女仆凯瑟琳。”
女人看着温妮莎,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层碎裂的声音。
“你们在外面等了多久?”
“从下午开始。”温妮莎说。“大概……七个小时?”
“为什么等?”
“因为我们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温妮莎歪了歪头,“因为你住在这片没人来的山谷里,下了三个月的雪,一个人。我觉得你可能很闷。”
女人的冰蓝色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闷。”
“真的不闷?”
“真的不闷。”
“那你为什么把整个山谷都冻住了?”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侧过身,让开了入口。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凯瑟琳看了一眼温妮莎,温妮莎看了一眼凯瑟琳。
两人同时在心里想:她终于开门了。
冰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不是用魔法扩张了空间——而是因为冰墙的透明和折射,让空间感变得不真实。四面墙都是透明的冰,能看到外面的雪和夜色,但看不太真切,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屋里没有家具。
不是“很少”的家具——是完全没有。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床,没有柜子。只有冰。
冰的地面,冰的墙壁,冰的天花板。
凯瑟琳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块里。
“您……住在这里?”凯瑟琳忍不住问。
“住在这里。”艾尔莎说。
“没有家具?”
“不需要。”
“您睡在哪里?”
“雪里。”
凯瑟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向温妮莎——温妮莎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尔莎。”温妮莎说。
“什么?”
“你冷吗?”
艾尔莎看着温妮莎,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是风雪魔女。”她说。“我不会冷。”
“我知道你不会冷。但我问你的是——你冷吗?不是身体冷,是心里。”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冰屋外面的风呼啸着,雪粒打在冰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艾尔莎走到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冰面上。冰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反射,而是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一幅被冻结在冰里的画。
那是一幅雪景。
但和外面的雪景不一样。
画里有一座小木屋,木屋的烟囱冒着烟。屋前有一个小女孩,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正在堆雪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和一只搭在小女孩肩上的手。
“那个人是谁?”温妮莎问。
“我母亲。”艾尔莎的声音很轻。“也是风雪魔女。”
“她呢?”
“走了。很久以前。”
“去哪了?”
“不知道。”艾尔莎的手指在冰面上轻轻滑动,“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她会回来。但她没有。”
“那你一直在等她?”
艾尔莎没有回答。
但她按在冰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凯瑟琳站在一旁,看着那幅被冻结在冰里的画面,忽然理解了艾尔莎。
她不是喜欢寒冷。
她只是把自己冻住了。
冻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刻。
冻在那个“她说她会回来”的期待里。
冻在一种永远不会融化的状态里——因为一旦融化,就要面对“她不回来了”这个事实。
“艾尔莎。”温妮莎走到她身边,也伸出手,按在冰面上。
“别碰。”艾尔莎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冰不是给你碰的。”
“为什么不给碰?”
“因为冰有记忆。你碰了,你的记忆就会留在里面。我不想记住别人。”
“为什么不想记住别人?”
“因为记住的人都会走。”
凯瑟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记住的人都会走。
尤菲说过类似的话:“来过的人都会走。”
伊莲娜没有说,但她用行动证明了——她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的样子,因为看到了就会离开。
罗拉每天都在遗忘——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记住太痛苦了。
莫莉和三百只猫住在一起——因为猫不会走。猫不会离开。猫只会老去、死亡,但不会主动抛弃你。
塞西莉亚不说话——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懂,懂了也会走。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同一个问题:
“如果最终都会失去,为什么还要拥有?”
温妮莎的手停在冰面上,没有按下去。
她没有强迫艾尔莎。
她只是把手放在距离冰面一寸的地方,悬空着,感受着冰层散发出的寒气。
“艾尔莎。”她说。
“什么。”
“你说冰有记忆。那这片山谷里的雪,也记录了很多东西吧?”
“对。”
“记录了谁来过,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
“对。”
“那它有没有记录到——有人在这里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
艾尔莎的手指僵住了。
温妮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你不是不想记住别人。你是不敢记住。因为记住一个人,就意味着她曾经存在过。存在过又走了,比从来没来过更让人难过。”
艾尔莎没有说话。
但她按在冰面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所以你把整个山谷都冻住了。”温妮莎继续说,“把雪冻住,把时间冻住,把自己也冻住。这样就不用面对‘她已经走了’这件事了。”
“你凭什么——”艾尔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凭什么说这些?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你只是一个来串门的人——你明天就走了——你也会走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碎掉了。
像冰面被重物击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细密而不可逆转。
“‘你也会走的’。”温妮莎重复了这五个字,声音很平静。“对。我会走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终究会走的。”
艾尔莎的嘴唇在颤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温妮莎看着她,“‘走了’和‘离开了’是不一样的。我可以走了,但不离开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妮莎把手从冰面上方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艾尔莎。“我会回来的。串门不是一次性的。串门是可以重复的。我走了,但我会再来的。我来了,陪你一会儿,然后走。然后过一段时间,再来。”
“为什么要重复?不累吗?”
“累。”温妮莎笑了,“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温妮莎歪了歪头,“因为一个人在山谷里下了三个月的雪,没有人来看,不是很可惜吗?雪很美。美的东西应该有人来看。”
艾尔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像冰融化一样缓慢的、一滴一滴从冰蓝色的眼睛里渗出来的泪。
“我母亲也说过雪很美。”她的声音沙哑。“她说她要带我去看世界上所有的雪。但她没有。”
“她没有带你去,你可以自己去。”
“我一个人?”
“你可以找人和你一起去。”
“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
艾尔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温妮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尔莎的手。
艾尔莎的手很冷——不是“天冷”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几十年没有被人握过的、几乎已经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的冷。
温妮莎没有缩手。
她握着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去。
“你看。”温妮莎轻声说。“有人愿意。”
那天晚上,艾尔莎破例在冰屋里生了一堆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冰屋里从来没有过的、第一次燃烧的、由艾尔莎用魔法召唤出来的蓝色火焰。火焰不热,但很美,蓝色的光在透明的冰墙间折射、反射,把整个冰屋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发光的蓝宝石。
凯瑟琳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那壶早就凉透了的姜茶——冰屋里的温度太低,姜茶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她舍不得扔。这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壶了。
艾尔莎坐在火堆的另一边,银白色的长发在蓝色的火光中看起来像流动的水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了——不是说她变热情了,而是那种“不要靠近我”的屏障,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缝。“艾尔莎。”温妮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纸包着的小包裹。
“什么?”
“礼物。串门不能空手来,这是我导师教我的。”
艾尔莎接过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大,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无数次。
“这是什么?”艾尔莎问。
“灰烬山脉的石头。”温妮莎说。“我从塞西莉亚的图书馆外面捡的。那块石头在火山灰里埋了几千年,被火烧过,被灰盖过,被风吹过,被雨淋过,但它没有碎。它还是完整的。”
艾尔莎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温妮莎看着那块石头,“你也一样。被火烧过,被灰盖过,被风吹过,被雨淋过,但你没有碎。你还是完整的。”
艾尔莎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黑色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
但温妮莎听到了。
凯瑟琳也听到了。
凯瑟琳看着艾尔莎握紧石头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艾尔莎握石头的那个姿势——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一个人要多孤独,才会把一块普通的石头当成宝贝?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厚厚的毛毯上。
不是她带的毛毯——是一条白色的、柔软的、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毛毯。
冰屋里的蓝色火焰已经熄灭了,但屋里并不冷。温度刚好,像春天的早晨。
温妮莎睡在她旁边,红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毛毯上,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枫叶。她的睡相还是那么差——被子蹬到了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凯瑟琳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盖好。
然后她发现艾尔莎不在屋里。
凯瑟琳站起来,走到冰墙前,透过透明的冰层向外看。
艾尔莎站在冰湖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白色的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站在湖中央,闭着眼睛,仰着头,面朝太阳。
冰湖的冰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天空的蓝和山的白。
凯瑟琳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从地下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张开双臂。
艾尔莎从冰屋里走出来,站在冰湖上,仰头看太阳。
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一件事——重新学习如何与外面的世界相处。
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写道:
“第六站:风雪魔女艾尔莎。昨晚是我串门以来最冷的一晚,也是最暖的一晚。冷是因为天气,暖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看着冰湖上的艾尔莎。
艾尔莎睁开了眼睛,低下头,看着脚下透明的冰层。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幅母女堆雪人的画,而是一行新的、刚刚被刻进冰里的字。
凯瑟琳眯着眼看了看。
那行字写着:
“今天有人来看雪。——艾尔莎”
凯瑟琳的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纸页,继续写道:
“暖是因为,有人终于愿意在冰面上写下‘今天’。不是‘昨天’,不是‘很久以前’。是‘今天’。”
“今天有人来看雪。”
“这就是进步。”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走回冰屋,轻轻拍了拍温妮莎的肩膀。
“大小姐,该起床了。”
温妮莎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再睡五分钟……”
“艾尔莎在外面等您。”
温妮莎猛地掀开被子。“她等我们?”
“对。站在冰湖上。晒着太阳。”
温妮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跳起来,随便捋了捋头发,裹着那条白色的毛毯就跑了出去。
凯瑟琳跟在后面,看着温妮莎跑向冰湖的背影,看着艾尔莎转过身来迎接她的样子,看着两个人在晨光中——一个裹着毛毯一个穿着长袍——站在一起,看着这片下了三个月雪的山谷。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冰湖上,落在雪山上,落在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上。
凯瑟琳站在冰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
至少,有一个人在努力让它变得不那么糟。
以一种笨拙的、半吊子的、总是搞砸的、但从不放弃的方式。
离开的时候,艾尔莎送她们到了山谷的入口。
那块刻着“风雪谷”的石碑旁边,艾尔莎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温妮莎。
是一块冰。
但不是普通的冰——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冰。冰的中心封着一片雪花,雪花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六角形,而是一个星形,有八个角。
“这是我做的。”艾尔莎说。“我所有的魔法都在这片冰里。带着它,你不会冷。”
温妮莎接过那片冰,捧在手心里。
冰不冷。温的。像被体温捂热了一样。
“谢谢你,艾尔莎。”温妮莎说。
“不客气。”艾尔莎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你……你还会来吗?”
“会。”温妮莎说。“我说过,串门是可以重复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会来的。”
艾尔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温妮莎和凯瑟琳走远。
凯瑟琳走了十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艾尔莎还站在石碑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白色的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空白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的茫然了。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即将笑出来的、还没有完全绽放的、像花苞一样的东西。
凯瑟琳回过头,跟上温妮莎的脚步。
“大小姐。”
“嗯。”
“艾尔莎笑了。”
“嗯。我看到了。”
“您觉得她以后会经常笑吗?”
“不知道。”温妮莎说。“但至少今天她笑了。今天有人来看雪了。”
凯瑟琳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您把灰烬山脉的石头送给她的时候,她握得很紧。”
“嗯。”
“您觉得她会一直留着那块石头吗?”
“会。”温妮莎说。“她会一直留着,就像冰封住那片雪花一样,把石头封在心里。但这不是坏事。人有可以封在心里面的东西,是好事。说明她有过。”
凯瑟琳没有再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在最后一行写道:
“艾尔莎的冰封住了一片雪花。温妮莎的温暖解封了一个人。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但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够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回头看了一眼。
艾尔莎还站在石碑旁边。
很小。很远。像一粒白色的沙子,嵌在灰白色的天空和银白色的大地之间。
但她站在那里。
没有消失。
没有融化。
她站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