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钟楼后,温妮莎和凯瑟琳沿着山谷的小路往南走。
克莱尔的钟声在身后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风的一部分,融进了山谷的寂静里。
凯瑟琳走在温妮莎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翻着日记本。
她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从第一站尤菲的枫树林,到第二站伊莲娜的白色别墅,第三站罗拉的遗忘森林,第四站莫莉的猫山,第五站塞西莉亚的地下图书馆,第六站艾尔莎的风雪谷,第七站维奥莱特的花园,第八站薇薇安的寂静森林,第九站克莱尔的钟楼。
九站。九个魔女。九个故事。
她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大小姐。”
“嗯?”
“下一站是梦之魔女,对吗?”
“对。”温妮莎走在前面的小路上,红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梦之魔女,妮可。住址写的是‘南方海岸,灯塔’。”
“灯塔?”
“对。据说她的灯塔永远亮着,为迷路的人指路。但她自己却迷失在梦里。”
凯瑟琳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口袋里。
她们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凯瑟琳踩在落叶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她跟着温妮莎走了这么多天,早就习惯了长途跋涉。是另一种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疲倦。
她停下脚步。
“大小姐。”
温妮莎没有回头。“嗯?”
“您有没有觉得……我们在重复?”
“重复什么?”
“每一站都差不多。敲门,进门,喝茶,聊天,有一个人被治愈了,然后我们离开。尤菲开门了,伊莲娜哭了,罗拉记住了一朵花的名字,莫莉送走了公爵,塞西莉亚说了‘谢谢’,艾尔莎送了冰,维奥莱特让一朵花谢了,薇薇安笑了,克莱尔让齿轮转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温妮莎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有点像剧本。”凯瑟琳跟上她的脚步。“每次都是‘一个封闭的魔女,被温妮莎打开了心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每个人都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每个人都在最后迈出了一小步。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真的。”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走了一段路,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边缘。午后的阳光很好,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野花,远处有蜜蜂嗡嗡地飞。
温妮莎在草地边缘站定,转过身,看着凯瑟琳。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表情。也不是施法时那种专注的表情。而是一种凯瑟琳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表情。
“凯瑟琳。”
“在。”
“你记不记得我们出发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您说过很多话。”
“我说——‘我是一个讲原则的魔女’。”
凯瑟琳愣了一下。
“对。您说过。在我答应跟您一起去串门的时候。”
“你知道我的原则是什么吗?”
凯瑟琳想了想。“‘尽量不把人家的房子弄坏’?”
“不是那个。”温妮莎摇了摇头。“那个是跟你谈的条件。我说的是——我的原则。”
凯瑟琳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的原则是——”温妮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一个人不想醒,就不要叫醒她。”
凯瑟琳站在原地,看着温妮莎。
午后的阳光很好,草地上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蜜蜂还在嗡嗡地飞。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安静的、温暖的、正常的。
但凯瑟琳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周围的世界——是她自己。
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温妮莎在说什么。
“什么叫‘不想醒’?”她问。
温妮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湖水一样平静的东西。
“凯瑟琳,”温妮莎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你确定吗?”
凯瑟琳张了张嘴。
二十三。这个数字是她从脑海里“拿出来”的,像从抽屉里取出一件早就放在那里的东西。她没有算过。她从来没有算过自己多少岁。她只是知道,二十三。
但现在温妮莎问她“你确定吗”的时候,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试着回忆自己的生日。哪个月?哪一天?她记得小时候吃过生日蛋糕。但蛋糕是什么颜色的?上面有没有蜡烛?谁做的?谁陪她吃的?她想不起来。
她试着回忆自己的家。小时候住的那栋房子,墙壁是什么颜色的?地板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窗户朝哪个方向开?门前有没有一棵树?她想不起来。
她试着回忆自己来温妮莎城堡之前的生活。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来应聘这份工作?那份招聘启事是谁写的?她从哪里看到的?她想不起来。
“大小姐。”凯瑟琳的声音有点发干。“我……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家,我的过去,我的父母,我的生日。我只记得‘二十三岁’这个数字。但数字后面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温妮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因为你不需要那些。”温妮莎说。“那些是我没有创造的。”
“‘没有创造的’?”凯瑟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在嘴里变得很重,很陌生。
温妮莎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开满黄色野花的草地。
“凯瑟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一个魔女的壳都那么‘刚好’?尤菲刚好怕孤独,伊莲娜刚好追求完美,罗拉刚好会遗忘,莫莉刚好不会和人相处,塞西莉亚刚好不说话,艾尔莎刚好走不出过去,维奥莱特刚好害怕失去,薇薇安刚好听不到,克莱尔刚好被困在时间里。”
凯瑟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人的壳都刚好对应一个‘可以被治愈的点’。尤菲的‘来过的人都会走’刚好可以用‘我会回来’来回答。伊莲娜的‘不够好’刚好可以用‘画里的山和湖’来回答。艾尔莎的‘你也会走的’刚好可以用‘我会回来的’来回答。维奥莱特的‘除了花没有人会留下来’刚好可以用‘我会’来回答。”
温妮莎回过头,看着凯瑟琳。
“太刚好了。你不觉得吗?”
凯瑟琳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池被搅动的水,原本清澈的水底泛起了泥沙,模糊了视线。
“你觉得……那些都是假的?”她问。
“不是‘假的’。”温妮莎说。“是‘被创造的’。每一个魔女的壳,每一个被治愈的瞬间,每一滴眼泪,每一个笑容——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被一个很擅长创造的人。”
“谁?”
温妮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凯瑟琳。
凯瑟琳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一只普通的手。一只普通人的手。
但她忽然觉得,这只手不是她的。
“大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温妮莎说。“凯瑟琳·帕特森。我的女仆。跟了我三年的女仆。写日记的女仆。泡茶很好喝的女仆。吐槽很厉害的女仆。”
她顿了一下。
“虚幻魔女。”
凯瑟琳盯着温妮莎。
“虚幻魔女”四个字落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一潭死水。水面上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认识这四个字。她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她不知道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您在开玩笑。”她说。“我是人类。我是您的女仆。我在您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您泡茶、洗衣服、收拾您搞砸的事情。我——”
“你怎么知道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温妮莎打断了她。
“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第一天来城堡的样子?记得面试?记得签合同?记得第一个月做了什么?”
凯瑟琳张了张嘴。
“我……我记得……”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温妮莎身边待了三年。她“知道”自己是人类女仆。她“知道”自己二十三岁。这些“知道”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不需要回忆,就在那里。
但如果她试着去“回忆”那些字背后的东西——那些具体的事件、具体的对话、具体的画面——什么都没有。
空白。
一片空白。
“虚幻魔女的能力,”温妮莎的声音很平静,“是创造幻境。不是普通的幻境——是‘完整的、自洽的、可以持续运转的幻境’。她可以创造一个世界,里面的人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个世界可以运转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直到创造者自己决定结束它。”
凯瑟琳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您的意思是……我创造了一个世界?”
“对。”
“这个世界里有尤菲、伊莲娜、罗拉、莫莉、塞西莉亚、艾尔莎、维奥莱特、薇薇安、克莱尔?”
“对。”
“也有您?”
“也有我。”
凯瑟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您……您是真的吗?”
温妮莎看着她,没有回答。
“您是真的温妮莎吗?还是我创造出来的‘温妮莎’?”凯瑟琳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您说的那些话——‘串门是可以重复的’、‘变才是活着’、‘一个人说愿意齿轮可能不信两个人说它就信了’——那些是真的吗?还是我在自言自语?”
温妮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
“凯瑟琳。”
“告诉我!”凯瑟琳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告诉我哪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温妮莎说。
凯瑟琳愣住了。
“什么?”
“都是真的。”温妮莎重复了一遍。“尤菲的孤独是真的。伊莲娜的完美是真的。罗拉的遗忘是真的。莫莉的猫是真的。塞西莉亚的书是真的。艾尔莎的冰是真的。维奥莱特的花是真的。薇薇安的寂静是真的。克莱尔的时间是真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凯瑟琳更近了。
“你创造的那些魔女,她们的情感是真的。她们的壳是真的。她们的痛苦是真的。你写在本子上的那些日记,你记住的那些细节,你为她们流的那些眼泪——都是真的。”
“但她们是我创造的。”凯瑟琳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编出来的。她们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存在’是什么?”温妮莎问。
凯瑟琳张了张嘴。
“你创造了一个世界,凯瑟琳。一个很温柔的世界。每一个魔女都有自己的壳,每一个壳都有自己的原因。你让她们困在自己的壳里,然后你创造了我——一个可以敲开那些壳的人。你让我带着你,去拜访每一个魔女,去打开每一个壳,去让每一个人迈出一小步。”
温妮莎停了一下。
“你创造了这么多温暖的故事,但你把自己关在了一个最硬的壳里。一个‘我是普通人类女仆’的壳。一个‘我跟着温妮莎到处跑’的壳。一个‘我记录别人故事’的壳。”
凯瑟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委屈,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松下来的那一瞬间,不是轻松,是一种奇怪的、像失重一样的空白。
“您……你……”她不知道该用“您”还是“你”来称呼温妮莎了。
“我是你创造的。”温妮莎说。“但我的性格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是你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自由、快乐、不管不顾、永远在串门、永远在往前走的那个你。”
“所以……我是在和自己说话?”
“你是在和你自己对话。”温妮莎笑了。“你创造了九个魔女,每一个都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尤菲是你害怕孤独的那部分。伊莲娜是你要求完美的那部分。罗拉是你害怕遗忘的那部分。莫莉是你害怕和人相处的那部分。塞西莉亚是你害怕说话的那部分。艾尔莎是你走不出过去的那部分。维奥莱特是你害怕失去的那部分。薇薇安是你觉得自己不被理解的那部分。克莱尔是你被困住的那部分。”
“那您呢?”
“我是你想往前走的那部分。”
凯瑟琳看着温妮莎——看着她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笑嘻嘻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温妮莎的时候。
三年前——不,不是三年前。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她只记得温妮莎站在城堡门口,红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笑着对她说:“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我正愁没人陪我玩呢!”
那是她创造的第一个场景。
也是她创造温妮莎的那一刻。
“你创造了我,然后跟着我,去拜访你自己。”温妮莎说。“每一次串门,都是一次自我对话。每一次敲门,都是一次自我审视。每一次治愈别人,都是一次治愈自己。”
“但我没有治愈自己。”凯瑟琳的声音很涩。“我还在这个幻境里。我还在当你的女仆。我还在写日记。我还在——”
“你还在‘写日记’。”温妮莎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写日记?”
凯瑟琳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凯瑟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棕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翘起。里面写满了她的字。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的。
“你想记录的是一个证明。”温妮莎说。“证明你来过。证明你做过什么。证明你不是‘虚幻的’。你想用墨水把自己钉在纸上,钉在这个世界里。”
凯瑟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因为虚幻的东西最怕的不是消失。是被遗忘。你创造了一个世界,但你怕这个世界和你一起消失。所以你用日记本。你写下来,就可以告诉自己——‘你看,这一切是真实的。因为它被记录下来了。’”
“难道不是吗?”凯瑟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温妮莎。“记录下来的东西,不就是真实的吗?”
温妮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瑟琳的手。
和之前每一次握住别人的手一样——温暖的、有力的、活着的。
“你觉得这真实吗?”温妮莎问。
凯瑟琳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触感,感觉到了掌心的纹路和指尖的柔软。她甚至感觉到了温妮莎手掌里微微的汗意。
“真实。”她说。
“那就够了。”温妮莎说。
那一天,她们没有继续赶路。
温妮莎坐在草地上,凯瑟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云慢慢地飘,蜜蜂在野花丛中嗡嗡地飞。
“大小姐。”
“嗯?”
“我应该叫你‘大小姐’,对吗?”
“你想叫什么都行。”
“叫‘我自己’太奇怪了。”
“那就继续叫‘大小姐’。”温妮莎笑了。“我喜欢这个称呼。有一种‘你欠我工钱’的感觉。”
凯瑟琳也笑了。
然后她又沉默了。
“我该怎么办?”她问。“我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幻境,如果我只是一个虚幻魔女在做梦——那我该怎么办?”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了嚼。嚼了一会儿,吐出来。
“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想过。但我从来不敢想得太深。”
“为什么?”
“因为……”凯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也是假的。如果我是假的,那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为什么还要醒过来?”
温妮莎点了点头。
“你怕的不是‘一切都是假的’。”她说。“你怕的是‘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凯瑟琳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反驳。
“凯瑟琳。”
“嗯。”
“你还记得伊莲娜吗?”
“记得。”
“伊莲娜有一瓶魔药,叫‘梦呓之水’。喝下去之后,会梦见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但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感觉。现实会变得索然无味。”
“记得。”
“伊莲娜没有喝那瓶药。她把药倒掉了。是你——是你通过我的手——倒掉的。”温妮莎看着她。“你为什么让伊莲娜倒掉那瓶药?”
凯瑟琳想了想。
“因为……梦里的东西再好,也不是真的。”
“但你的世界,也是‘梦’。”
凯瑟琳愣住了。
“你创造了一个世界,把自己关在里面。这和伊莲娜的‘梦呓之水’有什么区别?”
凯瑟琳张了张嘴。
“区别是……”她想了想,“区别是,伊莲娜的梦只有她自己。我的梦里有别人。”
“别人也是你创造的。”
“但他们是‘别人’。”凯瑟琳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选择。尤菲选择不开门,是她自己的选择。伊莲娜选择倒掉药,是她自己的选择。艾尔莎选择走出冰屋,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替她们做选择。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让她们可以做选择的空间。”
温妮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不是‘梦呓之水’。这是一个世界。一个我在里面可以遇到别人、和别人说话、和别人一起做选择的世界。”
“对。”
“那它就不是‘假的’。”
“对。”
“它是……另一种真实。”
“对。”
凯瑟琳看着温妮莎。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眼泪是热的。
“那我为什么要醒过来?”她问。
温妮莎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
“你不需要醒过来。”温妮莎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在任何时候醒过来。也可以在任何时候继续做梦。选择权在你手里。”
“那我现在……”
“现在你想做什么?”
凯瑟琳想了很久。
“我想继续走。”她说。“下一站是梦之魔女妮可。灯塔。迷路的人。我想去看看。”
温妮莎笑了。
“好。那就继续走。”
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凯瑟琳伸出手。
凯瑟琳看着那只手。
红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中像一团火焰。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没心没肺的、永远往前看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温暖。有力。真实。
但就在她的手指触到温妮莎掌心的那一刻——
温妮莎的手,忽然收紧了。
紧到凯瑟琳的手指被攥得发疼。
“大小姐?”
温妮莎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表情。
而是一种凯瑟琳从未见过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
“凯瑟琳。”
“在。”
“你说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你说我是你创造的。”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温妮莎低下头,凑近凯瑟琳的耳边。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中了你的幻境的错觉?”
凯瑟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温妮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站在草地边缘。红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凯瑟琳,里面有光。
但那光不是凯瑟琳熟悉的温暖的光。
是一种更冷的、更锐利的、像猎人看着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光。
“你说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你说你创造了尤菲、伊莲娜、罗拉、莫莉、塞西莉亚、艾尔莎、维奥莱特、薇薇安、克莱尔。你说你创造了我。”
温妮莎歪了歪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幻境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么多事?”
凯瑟琳张了张嘴。
“什么事?”
“尤菲书架上的《沼泽植物图鉴》的批注。伊莲娜第247页的错误公式。罗拉那朵花叫艾拉。莫莉的公爵今年二十岁。塞西莉亚那本骑士与龙的故事放在书架的第三层。艾尔莎的母亲给她堆过雪人。维奥莱特的第一朵花是紫色的。薇薇安喝静音茶的时候会数杯壁上的水珠。克莱尔的齿轮最大那一块的铜锈是绿色的。”
凯瑟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温妮莎问。“如果你只是在做梦,你怎么会知道梦里的细节?”
“因为……因为我是创造者。创造者知道一切。”
“不。”温妮莎摇了摇头。“创造者只知道‘骨架’。她知道自己创造了什么,但不知道那些东西在被创造出来之后,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尤菲的批注是你写的吗?伊莲娜的公式是你推导的吗?公爵的年龄是你定的吗?”
凯瑟琳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温妮莎说。“因为那些细节不是‘创造’出来的,是‘存在’的。它们存在于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生长方式。你只是打开了那扇门。你走了进去。然后你迷路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迷路在自己的幻境里,忘了自己是虚幻魔女。你把自己变成了‘凯瑟琳’,一个普通人类女仆。你创造了‘温妮莎’,一个带着你去串门的喜悦魔女。你创造了我。”
“然后呢?”凯瑟琳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你忘记了一件事。”温妮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忘了——在进入你的幻境之前,我就在那里了。”
凯瑟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我说过,串门是可以重复的。”温妮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凯瑟琳的耳朵里。“你忘了我是谁。你忘了我是喜悦魔女温妮莎——一个真实存在的、活了几百年的、喜欢到处串门的魔女。”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凯瑟琳的胸口。
手掌平贴,五指微微张开,放在心脏的位置。
“你创造了幻境,邀请我进来。然后你把自己藏在了幻境的最深处,变成了‘凯瑟琳’。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虚幻魔女的虚幻魔女。”
温妮莎的手从凯瑟琳的胸口移开。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找了很久。走过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最后在这个幻境里找到了你。”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温妮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凯瑟琳——或者我该叫你,虚幻魔女薇拉——你的幻境,从一开始就没有困住我。”
凯瑟琳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因为我是真实的。而真实的魔女,不会被幻境困住。幻境只能困住那些相信它是真实的人。而我知道它是假的。”
温妮莎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你的幻境很好。我很喜欢。九个魔女,九个故事,九种被打开的方式。你创造了一个很温柔的世界。但这个世界里有一件事是错的。”
“什么事?”
“你以为我是你创造的。”温妮莎摇了摇头。“不。是你把我请进来的。你说‘来串门吧’。我就来了。然后你把自己藏起来了。”
凯瑟琳——不,薇拉——跪倒在草地上。她的眼泪滴在黄色的野花上,把花瓣打湿了。
“我……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温妮莎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在等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听真相。”温妮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创造了九个魔女,每一个都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你让她们有壳,让她们害怕,让她们孤独。然后你创造了我,让我去一个一个地打开她们的壳。你以为你在治愈她们。其实你在治愈自己。”
薇拉抬起头,看着温妮莎。
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笑嘻嘻的表情。
三年来——不,不是三年来。也许更久。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她一直以“凯瑟琳”的身份跟在温妮莎身边,写日记,泡茶,吐槽,收拾残局。
她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麻烦的主人。
其实她只是不敢面对自己。
“大小姐。”
“嗯?”
“我……我该怎么做?”
温妮莎看着她,笑了。
“你想醒吗?”
薇拉想了很久。
“不想。”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看完。”薇拉说。“看完所有我想看的故事。看完所有我想见的自己。看完所有我想做的选择。”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薇拉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看完之后,我会醒。但不是因为梦不好。是因为梦太好了。好到我愿意醒过来,去创造另一个同样好的、不在梦里的世界。”
温妮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继续走。”
“下一站是梦之魔女妮可。南方海岸,灯塔。迷路的人。”
“对。”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她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在第十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十站:梦之魔女妮可。还没有去。但我知道她在哪里。她住在南方海岸的灯塔里。灯塔永远亮着,为迷路的人指路。但灯塔自己,却在梦里醒不过来。”
“我想告诉她:做梦没什么不好。但要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梦,就可以选择。”
“选择继续做,或者选择醒。”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看着温妮莎。
“大小姐。”
“嗯?”
“谢谢。”
“不客气。”温妮莎伸出手。“走吧。南方海岸,灯塔。”
薇拉握住那只手。
温暖。有力。真实。
这一次,她知道那只手是真实的。
因为那只手,从一开始就是真实的。
她只是忘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薇拉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借着魔法灯的微光,翻开了日记本。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站尤菲,到第九站克莱尔。九站,九个魔女,九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是她写的。每一个魔女都是她创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她流的。
但那些眼泪是真的。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十站:梦之魔女妮可。还没有去。但我知道她在哪里。”
“她住在南方海岸的灯塔里。灯塔永远亮着,为迷路的人指路。”
“但灯塔自己,也在等一个人来敲门。”
“我会去的。”
“和大小姐一起。”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吹灭了灯。
帐篷外面,温妮莎的声音传来。
“薇拉。”
薇拉愣了一下。
那是温妮莎第一次叫她真正的名字。
“嗯?”
“明天去南方海岸。妮可的灯塔。”
“好。”
“你怕吗?”
薇拉在黑暗中笑了笑。
“怕什么?”
“怕知道真相之后,一切都会变。”
“不会变。”薇拉说。“尤菲的门还是开着的。伊莲娜的画还挂在墙上。罗拉还记得那朵花的名字。莫莉的公爵还在晒太阳。塞西莉亚的书还在。艾尔莎的冰还没有融化。维奥莱特的花园里有一朵花正在谢。薇薇安的寂静森林还在听。克莱尔的齿轮还在转。”
“你怎么知道?”
“因为——”薇拉闭上眼睛,“因为我在写日记。”
“日记会消失吗?”
“不会。”她说。“日记不会消失。因为写日记的人还在。”
帐篷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温妮莎的声音又传来,很轻。
“晚安,薇拉。”
薇拉的眼眶热了一下。
“晚安,大小姐。”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灯塔的微光。
她知道明天还会继续走。
她知道有一天,她也许会选择醒过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想做一个虚幻魔女。
做一个有女仆、有日记本、有九站故事的虚幻魔女。
做一个和自己对话、和世界对话、和每一个自己创造的魔女对话的虚幻魔女。
做一个在梦里,但知道自己在梦里的虚幻魔女。
这没有什么不好。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人,才是真正清醒的人。
她闭上眼睛。
梦里,南方海岸的灯塔亮着。
一个人站在灯塔顶端,背对着她,看着海。
那个人转过身来。
薇拉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梦之魔女妮可。
那是她自己的,最后一个部分。
也是她最后需要打开的,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