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维亚带她们参观城堡。
说是“参观”,其实更像是“检阅”。她走在前面,步伐精确,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她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的长袍在身后飘动,没有摩擦声。她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静音的存在。
薇拉和温妮莎跟在后面。
薇拉注意到,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每一扇门都是白色的,关着的。门上没有门牌,没有把手,没有锁。门和墙壁齐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扇门。
“这些房间是什么?”薇拉问。
“不同的房间。”奥莉维亚说。
“里面有什么?”
“不同的东西。”
薇拉等了一会儿,发现奥莉维亚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客人。”奥莉维亚说。“客人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我允许的区域。”
温妮莎在后面轻轻碰了碰薇拉的手。
薇拉明白了。
她不再追问。
她们继续走。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色的蛇。每经过一个路口,奥莉维亚都会选择一条路。左,右,左,左,右。薇拉试着记住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每一条走廊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金色的灯。
“大小姐。”薇拉压低声音。
“嗯。”
“您记得路吗?”
“不记得。”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温妮莎说。“我们是客人。客人不需要记得路。主人会带我们回去。”
薇拉看了温妮莎一眼。
温妮莎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动——她在看,在看每一处细节。门的间距,墙的厚度,灯的位置,奥莉维亚的步幅。她在“读”这座城堡。
薇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妮莎说过,她在幻境外面等了很久。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但一个人在外面等的时候,会做什么?
会看。会记。会分析。
她在等薇拉醒来的时候,也许已经把这座城堡研究透了——从外面。从云海迷宫。从那张名单上的每一个字。
薇拉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廊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画,没有挂毯,没有壁灯。只有白色的墙面和金色的灯。灯光是冷的,把走廊照得通明,但没有任何温度。
薇拉想起莫莉的猫屋。那座石屋里到处都是猫毛、猫粮、猫玩具。乱,但暖。她又想起维奥莱特的花园。花园里到处都是花,高的矮的,红的黄的。乱,但活。
这座城堡不暖,不活。
它只是一座城堡。
“奥莉维亚。”薇拉开口了。
奥莉维亚没有回头。“什么。”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奥莉维亚说。“不需要用数字来衡量。数字是有限的。很久是无限的。”
薇拉想了想。
“那您还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奥莉维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走。
“外面?”她说。“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
“您多久没有出去了?”
“我不需要出去。”
“为什么?”
“因为外面没有这里好。”奥莉维亚说。“外面很吵,很乱,很脏。外面的人不完美。外面的世界不完美。我不需要不完美的东西。”
薇拉沉默了。
她看着奥莉维亚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高,很完美。
但她觉得,那个背影在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颤抖。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房间。
奥莉维亚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你们的房间。”
薇拉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窗户外是云海,白色的云浪在阳光下起伏。桌上有两只杯子,杯子里有水。
“谢谢。”薇拉说。
“不需要谢。”奥莉维亚说。“这是基本礼仪。”
她转身要走。
“等等。”薇拉叫住她。
奥莉维亚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什么。”
“您住在哪里?”
“我的房间。”
“在哪里?”
“在你们不需要知道的地方。”
“那我们怎么找您?”
“你们不需要找我。”奥莉维亚说。“我会找你们。”
她迈步要走。
“奥莉维亚。”薇拉又开口了。
这一次,奥莉维亚转过身。
金色的眼睛看着薇拉。
“你还有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薇拉说。
“说。”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沉默。
白色的走廊里,金色的灯光照着奥莉维亚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冷,很完美。但薇拉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风吹过湖面。
“这和你们无关。”奥莉维亚说。
“我知道。”薇拉说。“但我还是想问。”
“为什么?”
“因为——”薇拉看着她,“因为您刚才说‘我会找你们’。这句话说明您知道我们在哪里。您知道我们在哪里,说明您在注意我们。您在注意我们,说明您在意我们在这里。您在意的原因是——”
她停了一下。
“您一个人住太久了。”
奥莉维亚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的变化——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冷,那么完美。但她的身体变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手指微微蜷缩,下巴微微抬高。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薇拉看到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奥莉维亚说。
“对。”薇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问。”
奥莉维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还是没有。
但她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只是闪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薇拉和温妮莎。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云海。白色的云浪在阳光下翻滚,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尽头。远处有一只鸟飞过,白色的翅膀在云海中忽隐忽现。
“大小姐。”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温妮莎坐在另一张床上,正在脱鞋。
“不多。”她说。“刚好。”
“刚好?”
“对。”温妮莎把鞋子放在床边,盘腿坐在床上。“你问了该问的问题。不多,不少。”
“但她没有回答。”
“她回答了。”温妮莎说。“她走的时候,灯闪了一下。”
“灯闪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碰到她了。”温妮莎说。“她的壳很厚。但你刚才那句话,碰到她了。”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该继续吗?”
“你想继续吗?”
“想。”
“那就继续。”
薇拉看着窗外。
云海在移动。很慢,很稳,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她想起云海迷宫里的那条石板路。想起那个指路人。想起他说的话——“左边的路通往天空之城”“我说错了,右边的路才通”。
他为什么要骗人?
也许他不是在骗人。也许他只是在“指路”——指一条路。但那条路可能通向任何地方。他不关心终点,他只关心“指”这个动作。
奥莉维亚也是。
她给规矩,给房间,给“我会找你们”。但她不关心“之后”。她只关心“现在”。现在在她的掌控之中,就够了。
薇拉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天空之城,第一天。奥莉维亚的城堡很大,很白,很空。她有三条规矩:不许碰东西,不许坐,不许吵架。她控制一切——声音、光线、温度。她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看得到外面,但出不去。”
“温妮莎说,她的壳是‘控制’。控制让她觉得安全。但控制也让她孤独。因为如果你控制一切,就没有人能真正靠近你。靠近你的人,也在你的控制之中。你控制的不是‘靠近’,是‘距离’。”
“我问她一个人住多久了。她没有回答。但她走的时候,灯闪了一下。”
“我想,那就是答案。”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看着温妮莎。
温妮莎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但薇拉知道她没有。
“大小姐。”
“嗯。”
“明天做什么?”
“不知道。”温妮莎说。“等。”
“等什么?”
“等她找我们。”
薇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嵌着金色的灯。灯的光是冷的,像月光。没有阴影。
她闭上眼睛。
外面,云海在流动。
城堡在云层之上,安静地,完美地,孤独地,悬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