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工程部里，可露希尔正趴在操作台上，对着一个刚拆开的源石技艺驱动模组发愁。
她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红色卫衣，下摆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头发随手扎了个乱蓬蓬的低马尾，脸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机油。
“这个回路的设计简直是反人类……”她嘟囔着，一边用螺丝刀拨弄着模组里的细密线路。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可露希尔，你现在有空吗？”
博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可露希尔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模组：“没空没空，这个破玩意儿再不修好，罗德岛的备用电源系统就要罢工了。什么事？”
“我想请你陪我出席一场晚宴。”
可露希尔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博士穿着平日里那件标志性的罗德岛制服，正站在门口，看起来相当认真。
“……你说什么？”可露希尔眨了眨眼，“你再说一遍？”
“今天晚上七点，维多利亚方面有一场重要的外交晚宴，我需要代表罗德岛出席。”
博士走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任务。
“阿米娅和凯尔希都有其他任务在忙，抽不开身。我在罗德岛一把手里面看了一圈，就剩你还有点空了。”
可露希尔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让我去？”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你是不是搞错了？让阿米娅去多合适啊，人家是公开的领袖。凯尔希医生也行啊，她那气场往那一站，谁敢多说半句？我算什么——我一个天天窝在工程部修机器的宅女！”
博士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抱胸：“我刚才说了，她们都有任务。阿米娅今天要处理很多重要文件，凯尔希医生也有不少新病人要收治。”
“那……那也不能让我去啊！”可露希尔急了，“你不认识别的干员了？华法琳呢？煌呢？随便哪个不都比我——”
“华法琳今晚有医疗部的值班，煌在陪预备干员训练。”
博士掰着手指头说：“罗德岛有头有脸的人物里，你是我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露希尔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口已经磨出线头的旧卫衣，又看了看脚上踩着的拖鞋——一只蓝色一只粉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穿混了。
“我去也不是不行，”她小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可是……可是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我可是个宅女啊，邋遢惯了。那种晚宴不得穿得人模人样的？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博士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也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看你裤子都不穿。”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可露希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博士！你——你个大色狼！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博士面不改色，嘴角却微微上扬，“你上身只穿了一件卫衣，大腿都露着，这不就是没有穿——”
“啊啊啊啊你别说了！”可露希尔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博士笑了一下，那笑声温和而包容，带着一点促狭，却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走上前，拍了拍可露希尔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擅长打扮的人。让澄闪帮你打理一下仪容，再让柏喙给你挑一件合适的衣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可露希尔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瞪着博士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不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
“我确定，”博士的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我是真的需要一个人陪我出席。而且说实话，可露希尔，你不邋遢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
可露希尔的脸又红了回去。
“你少来这套……”她嘟囔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那双混色的拖鞋踢到一边，“行吧行吧，我试试。但要是搞砸了你别怪我。”
“不会搞砸的，我相信你，”博士转身往外走，“我在门口等你，你先去找澄闪，她应该在工程部的休息室，柏喙我让人去通知了，她马上带着服装过来。”
可露希尔站在工程部门口，看着博士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安全裤，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什么破差事。”
两个小时后。
博士换好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礼服，站在罗德岛舰桥的走廊上等待。夜晚的风从舰体缝隙中灌进来，带着一点荒野上的凉意。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半小时晚宴就开始了。
身后的门终于开了。
“我……我好了。”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信和紧张。
博士转过身。
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可露希尔身上，他愣了一下。
面前的人简直像是换了一个。
澄闪显然在她的妆容上下足了功夫——肤色被薄薄一层底妆提亮了不少，眉眼被细致地描画过，眼睛现在看起来格外明亮有神。头发也被精心梳理过，不再是平时那个乱糟糟的低马尾，而是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部的线条柔和好看。
而柏喙挑的衣服更是恰到好处——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约却能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在膝盖下方微微散开，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密的刺绣，不张扬却有质感。脚上是一双裸色的低跟皮鞋，让她的身姿自然挺拔了不少。
可露希尔整个人站在那里，完全不像那个天天窝在工程部修机器的工程师，倒像是维多利亚贵族府邸里走出来的一位年轻小姐。
唯一没变的，是她脸上那抹不自在的红晕。
“那个……”可露希尔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一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博士回过神来，由衷地笑了。
“非常合适，”他说，语气真诚，“没想到你换了套衣服还挺漂亮的。”
可露希尔的脸瞬间从淡红变成了深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小声地“嗯”了一句，别过头去，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博士没有再多说，自然地伸出了手，“出了罗德岛的门就是城区了，晚宴会场在城市中心区的酒店里，人比较多，跟紧我。”
可露希尔看着博士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博士的手掌。
博士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是干燥温暖的。可露希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都快赶上源石技艺驱动引擎的转速了。
他们穿过罗德岛舰桥，走过连接通道，坐上了一辆开往城市中心区的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露希尔一直看着车窗外层层叠叠的灯光，手心却微微出汗。
晚宴的会场设在一家传统贵族风格的酒店顶层，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明亮如昼，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香槟塔，穿着正装的宾客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香水、葡萄酒和烤牛肉混合的味道。
博士牵着可露希尔走进大厅的时候，立刻就有几个人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博士您好！罗德岛的代表终于到了，我们正等着您呢！”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来，“这位是……”
可露希尔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想往博士身后缩半步，但博士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让她退缩。
“这是我的同事，罗德岛工程部的负责人。”博士礼貌地介绍道，语气得体又不过分亲近。
“哦？失敬失敬……”中年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可露希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我还以为是您的……”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可露希尔的脸又红了。
博士微微一笑，语气自然：“只是同事。”
可露希尔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安心，又好像有点失落。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告诉自己别想多了。
晚宴继续进行，博士和几个合作方代表谈论着源石技艺应用、感染者医疗保障之类的话题。可露希尔安静地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过来，胸前别着一枚工程师协会的徽章。
“听说罗德岛的工程部可是卧虎藏龙啊，”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可露希尔，“这位小姐，据说您负责罗德岛的工程部？那可了不得，罗德岛那艘陆行舰的维护改造工作可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可露希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向博士。
博士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你可是罗德岛总工程师。论工程方面的造诣，在场还没有谁比得过你呢。”
那个声音低沉又笃定，像是一颗定心丸。
可露希尔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看向那位老工程师。
“罗德岛的舰体维护确实是个挑战，”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颤抖，但很快就稳了下来，“尤其是动力系统的源石回路，需要定期校准，不然会导致能源损耗率上升……”
一说到工程问题，可露希尔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手指开始在空中比划，把那些复杂的技术原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拆解得清清楚楚。
那位白发老者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客套变成了真正的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敬佩。很快，又有几个工程师围了过来，竖起耳朵听可露希尔分析罗德岛舰体结构的设计哲学和改良方案。
“所以我们在第三动力机舱加装了一个缓冲回路，这样一来，源石技艺的转换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点七。如果把这个方案推广到其他陆行舰上，保守估计每年能节省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能源消耗。”可露希尔说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
那位白发老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手。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姐，您说的那个缓冲回路的方案，能不能给我们一份详细的技术文档？我们公司的工程部研究这个问题三年了都没找到好的解决办法……”
“当然可以！”可露希尔爽快地答应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回去就把资料整理好发给你们。说实话，这个方案还有一些可以优化的小细节，你们如果有好的想法也可以反馈给我，我们互相学习。”
周围几个工程师纷纷点头，有人递名片，有人要联系方式，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可露希尔的技术能力。可露希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那种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自信和满足。
博士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晚宴进入尾声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半，换成了柔和的金色暖光。音乐从某个角落流淌出来，是一首节奏舒缓的圆舞曲。
主持人走到大厅中央，笑着宣布：“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各位嘉宾尽情享受这一个小时的美好夜晚。”
宾客们纷纷牵起伴侣的手，三三两两地走向大厅中央的空地。
可露希尔看着那些优雅转动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又重新变回了紧张。
“我……我不会跳舞啊……”她拉了拉博士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真的不会，我从小到大就没跳过舞。”
博士低头看着她，神情温和而耐心。
“没事，我教你。”
他微微欠身，右手优雅地伸到可露希尔面前，左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舞动作。
可露希尔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把手放在博士掌心上，感觉博士的手指轻轻合拢，稳稳地握住了她。
博士带她走到大厅的边缘，找了个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然后侧过身来，把自己的右手搭在可露希尔的腰侧——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跟着我的节奏就好，”博士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可露希尔的额头，“不要看脚，看我的眼睛。脚错了没关系，节奏对了就可以。”
音乐缓缓流淌。
可露希尔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硬地跟着博士的引导迈步、后退、旋转，踩了博士三次脚，撞了一次旁边宾客的肩膀，脸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左脚踏步……对……转……好，很好。”博士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不急不躁，像一盏温暖的灯引着她在黑暗中摸索。
渐渐地，可露希尔的身体开始记住那些步法。她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肩膀放松下来，脚步也变得从容了。她终于敢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博士。
博士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大厅里金色的灯光，温柔得像融化了的琥珀。
可露希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真实——罗德岛的总工程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穿着卫衣待在工程部里的宅女，此刻穿着优雅的丝绒长裙，挽着精致的发髻，在维多利亚的晚宴上和罗德岛的博士一起跳舞。
一曲终了，可露希尔松开了博士的手，后退半步，低下头去掩饰自己快要溢出眼眶的某种情绪。
“跳得不错，”博士说，语气里有真心的赞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可露希尔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晚宴在十点左右正式结束。宾客们互相道别，交换名片，热度渐渐散去。博士和可露希尔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可露希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博士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走吧，回去的车在前面的路口等我们。”
两人沿着主干道往回走，夜晚的城市并不安静，远处传来列车经过轨道的轰隆声，霓虹灯的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彩色条纹。
可露希尔裹着博士的外套，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不时地重叠在一起。
博士一直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宿舍区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到了，”博士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可露希尔，“今天辛苦你了，你表现得很好。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博士惊讶地回头，对上了可露希尔的目光。
可露希尔的脸上还带着晚宴上残留的一点腮红，那双被妆容衬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徘徊了很久。
“怎么了？”博士问。
可露希尔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握紧了博士的袖子，然后顺着袖口滑下去，握住了博士的手。
“博士，”她轻声说，声音有一点颤抖，但很坚定，“再陪我一会儿吧，我不要你走。”
博士愣住了。
走廊的感应灯在几秒的安静后熄灭了，只剩远处窗户外透进来的黯淡月光。黑暗中，可露希尔感觉到博士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会……喝醉了吧？”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晚宴上可露希尔确实喝了两杯香槟，但这对于萨卡兹的体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没醉，”可露希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我是认真的。”
走廊的灯又亮了。
博士看清了面前女孩的表情——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但握着他手的力度却大得惊人，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可露希尔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今天晚上的灯光太温柔，也许是音乐太好听，也许是那些工程师们的夸赞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糕，也许是博士在舞池里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心动了。
但更有可能的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在她一次次去医疗部给博士送维修报告、一次次在博士的办公室里磨到深夜、一次次故意找借口和博士说话的那些日子里，那个名叫“喜欢”的东西早就悄悄埋下了种子，只是今天晚上，它终于破土而出了。
博士看着可露希尔，沉默了几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调侃的、温和的、包容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笑。
“好吧。”博士轻声说，反手握住了可露希尔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缓缓交扣。
“今晚的时间还有很长，”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想我陪多久都可以。”
可露希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但她在哭的同时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走廊的灯又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
属于宅女工程师和博士的故事，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