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首领在堆场上找到涟心。
她正蹲在龙门吊废墟旁边,用一根粉笔——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世界教学用品——在一块废钢板上画图。图画得很丑,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工厂围墙,几个圈代表种植区、饮水站、医疗室,一堆叉代表还没探明的地下区域。她画到一半的时候粉笔断了,低声骂了一句,换了一截继续画。
首领的影子落在钢板上,遮住了图的左上角。涟心没抬头。“有事?”
“我们该谈谈。”首领说。
涟心把粉笔头搁在钢板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灰。“我以为你们前天就该走了。你的人不是已经把该换的东西都换完了吗?”
“换了净水器,换了消炎喷雾,换了几包种子。”首领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讲价,更像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几天的结论,“但这些东西值多少,取决于你们能生产多少。你们的生产速度取决于这座工厂能被修复到什么程度。修复程度取决于你们还能不能活着。”
涟心靠在龙门吊的锈蚀底座上,抱着胳膊看他。他没有带武器——这在黑石寨的人里极其罕见,他连腰间那把短管猎枪都没挂。他是来做交易的。不是用武器威胁,而是用信息。
“你看到了什么。”
“前天晚上,”首领往西北方向偏了偏下巴,“那雾里动的东西,黑石寨上一次遇见是在五年前。那年秋天我们死了十六个人。十六个人不是被咬死的,不是被抓死的,是他们自己变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
“这个我们有人已经说过了。”
“他说的是结果。我说的是原因。”首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不是兽皮,是纸——旧世界工业用纸,纤维粗糙泛黄,但叠了几十年都没有碎。他展开纸,上面是一幅铅笔手绘的结构图。图画得很专业,标注用的全是旧世界的工程字体,涟心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她认得图的形状——一个巨大的竖井,竖井周围环绕着好几层环形走廊,走廊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方框。每个方框旁边都有一行编号和文字说明。
“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北边的废墟,地下实验室。五年前我们从实验室最上层捡回来的。当时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但前天晚上我看到那个白毛女人——她不是普通人类。她应该能看懂这个。”首领把图纸递给涟心,“这个实验室,旧世界的人在里面研究过你们叫‘锈雾’的东西。不是随便研究——他们把它关在地下。他们造了一个巨大的密封容器,把雾和雾里的东西困在竖井最底层。五年前我们只探了第一层,因为往下走的所有通道都被锁死了。权限锁。和光谱分析仪一样。”
涟心把图纸拿在手里,手指沿着竖井的轮廓划了一圈。图上的竖井直径标注她看不懂,但比例尺她是能估算的——这个竖井比整个工厂大厅的直径还要大,深度至少是工厂地下三层的三倍以上。旧世界的人在北方地下挖了一个比工厂还大几倍的深坑,只为关住一管雾。
“你想要什么。”涟心抬起头。
“我们上次探那座实验室的时候损失了三个人——不是死在实验室里,是死在入口外面。雾里的东西感应到有人靠近过密封容器,在入口外面守了好几天。”首领看着涟心,“那个白毛女人不是人类。我赌她也能开实验室的权限锁。”
“然后呢?”
“然后她带路,我出人,我们一起下去。实验室里的所有旧世界设备,你们挑。我们只要武器。那地方是军用实验室——底层一定有还能用的武器系统。”
涟心把图纸叠好,没有还给他。“成交。”
“你不问我们要武器干什么?”
“用武器的人前天晚上在工厂里搬了一整天的土,帮我们修了穹顶遮罩的裂缝,把你们自己带来的燃料块分了一半给老人取暖。”涟心把图纸揣进怀里,“你要武器是去打别的掠夺者,还是打锈雾里的东西,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你们拿了武器之后,还会不会带着绑了手的人来敲工厂的门。”
首领沉默了两秒。“上次那个被绑的碎石岭人,他在你们这里住了几天,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一台净水器,两瓶消炎喷雾,一包老根薯种子。”
“我绑了他,他从我这里抢走了三天的口粮和一把刀。你救了他,他拿走的比从我这里抢走的多了十倍。但他下次来,会带更多人来换你们的东西。”首领把刀鞘往肩上推了推,“你的方法比我的方法拿到的东西更多。黑石寨不抢工厂。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证明了不抢能换到更多。”
他转身朝堆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实验室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穹顶裂缝加固完。等附近的山口锈雾完全散干净。等白把从光谱分析仪里挖出来的数据跑完。还有——”涟心顿了顿,“等我把种植槽托付给能管好它们的人。”
“三天。”
“至少五天。入秋之后白天越来越短,赶夜路等于找死。但不管几天,出发之前你得先把另一件事办了——上次跟你来的那批人里,有个光头的,脖子上纹了一圈棘刺。他前天晚上在堆场上偷偷磨刀,被小家伙看见了。他磨的不是砍刀,是剥皮用的弯刃。他是不是还在想别的打算?”
首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涟心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会留下来。留在工厂。”
“他不是你的人吗?”
“他是我的人。但他这几天在你们这里搬土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抢?’我回答不了他。你能。”
涟心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把最不听话的那个留给我管。”
“你能把黑石寨的人管成搬土工,管一个刺头应该不算难。”首领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他走回堆场的步伐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当天下午,涟心在大厅里召集了所有人。
种植槽旁边现在能坐得下将近二十个人了——原来的几位,新来的母子三人,老夫妻俩,黑石寨留下来的四个,还有两个昨天傍晚刚到、还在喝水的陌生人。所有人围成半圈,坐的坐蹲的蹲,黑石寨的人在最后面,和前面的村民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涟心没有要求他们坐到一起。她只是把首领留下的那张图纸展开铺在金属地板上,用几块废铁压住四个角。白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瞳里闪过一丝涟心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分析,不是好奇,而是认出。
“北边的实验室,”涟心的手指点在竖井结构图上,“黑石寨五年前探过第一层。往下所有通道被权限锁锁死。他们捡回来的这张图显示,旧世界的人在竖井最底层封存了锈雾的样本——可能还有传说中活的硅基生物样本。”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女人蹲在种植槽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用废锯条磨的刮刀,看着图上一行又一行的旧世界标注,微微张着嘴,但没有出声。老夫妻中的老头子往前倾了倾身体,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图纸上的竖井,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这是原体实验室。旧世界军用序列里最高密级的研究设施之一。从来只听说是用来研究敌人的——不是人的敌人。”
“你去过?”涟心转头看他。
“没去过。但我见过类似的结构图。我退休之前在军需部门做事——不是军人,是民职技术员。这种竖井结构专门用来隔离高危险级别的实验对象。容器本身有三层嵌套,每一层都有独立的供电和监控系统。如果容器还在运转,那底层的东西就还活着。”老头的声音很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去的话,记住一件事——这种实验室的设计逻辑是把整个设施当成一颗炸弹。一旦密封容器被破坏,所有通道会自动封死,把容器里的东西永远关在地下。权限锁不是用来防外人进去的,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涟心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所以如果我们进去之后触发了密封机制,我们也会被关在里面。”
“对。”
白的手指一直停在图纸上方。她的手指沿着竖井的标注一层一层地往下划,在第三层的位置停住了。“这个标记——第七区第三军团的核心验证码。和工厂是同一个系统。地下掩体里那个疯掉的人工智能也用的是这个验证码。”
“你能开。”涟心说。
“能开。但打开之后,里面等着的不一定只有数据。”白抬起头,看着围坐在四周的人,“竖井底层的密封容器如果还在运转,里面的硅基生物样本可能还活着。旧世界的人把它关在地下几十年,它可能已经变成了和地面上的锈雾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想去。”涟心看着白的眼睛。不是问句。
白沉默了一息。“工厂现在的能源只够维持基础生存。净水器生产线、医疗线、穹顶遮罩——这些都是消耗品,用一件少一件。但核心裂痕还在,我恢复不了完整的生产能力。如果这间实验室里还保存着旧世界的能源核心——哪怕只是一个备用单元——我就能把工厂的生产线全部拉起来。不只是净水器和消炎喷雾。武器系统、防锈涂层喷涂线、种植区主动温控——所有我们现在只能靠人力的东西,都能自动化。”
她看着种植槽里那些正在缓慢攀爬的绿藤,看着饮水站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净水器外壳,看着小家伙在遮雨棚上用炭灰歪歪扭扭画的那行字。她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静的陈述,而是涟心第一次从她身上听到的坚定。
“这座工厂应该是文明的起点,不只是废土上唯一的避难所。它还能做更多的事,而我得让它做到。”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种植槽那边传来轻微的水滴声——遮雨棚上的冷凝水正在往下滴。小家伙蹲在六号槽旁边,手指在湿漉漉的金属地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涟心看着他画了几笔,然后把首领留下的图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她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
“五天后出发。去的人——我,白,首领,他带三个人。”涟心扫了一眼黑石寨留在大厅里的几个人,“工厂这边留人管种地和水站。黑石寨剩下的几个人留下来帮忙搬土和守门。光头——你留在这里。”
光头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很难看。“为什么是我留?”
“因为你前天晚上磨的弯刃是剥皮刀,”涟心走到他面前,站定,“不是战斗用的砍刀。你还在想着把工厂从我们手里拿走。首领把你们几个留在这里,是想让你们看看工厂是怎么转的。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昨天白把你的旧刀拿去涂了一层防锈涂层。你的武器不会再生锈了。她修复你的刀,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修了所有人的东西。新来的人还没开口,她先把净水器修好了。你觉得这样值得抢吗?”
光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
“五天内,你们所有人帮老人搬土、加固穹顶裂缝、把种植槽扩到十个。五天后我回来,如果少了一棵苗,黑石寨以后换东西的代价翻倍。”涟心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核心柱基座。
白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金属地板上,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你学会谈判了。”
“跟你学的。”涟心把图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你说过信息是货物。他给了我这张图,我用它换了五个黑石寨劳动力。”
“还有一件事你没在所有人面前说。”白坐回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调出实验室周围的地形数据,“这个实验室里的权限锁用工厂的核心验证码能开,说明它和工厂是同一个网络。同源的军用设施之间通常有备用通信链路。如果竖井底层的容器还在运转,我或许能通过那里的终端接入工厂的核心——远程修复一部分权限。这意味着即使我们被困在下面,工厂的生产线也不会停。”
涟心靠在操作台边上。“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我还不确定链路是不是真的存在。我怕给了大家希望,最后做不到。”白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划动,调出一串涟心看不懂的数据流,“但在首领拿出那张图之前,我已经在外部环境监测数据里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方向西北,信号源深度极深,频段和工厂核心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不是自然信号。是旧世界的机器在回应工厂的脉动。”
涟心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那座实验室里的东西一直在听着工厂的动静。”
“不只是听。”白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点,“它在等。等能开权限的人来。和掩体里的那个不一样——它没有广播求救信号,只是沉默地保持运转,沉默地发射同频脉冲。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等着你来找我。”
操作台上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涟心低头看着操作台上闪烁的数据点,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白。“那我们就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