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色的锈穹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锈蚀的铁板焊在了天空上。涟心在堆场上来回走了三趟,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她背着自己的短刀、一壶净水、三天的薯状根干粮、一卷纤维绳、一块备用晶石,怀里揣着首领留下的图纸。白跟在她身后,什么都没带——她不需要吃喝,不需要防身的武器。但涟心注意到她在操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工厂所有系统的运行状态。然后她拔掉了操作台上一根极细的银色连接线,收进袖口里,转身走出大厅。
首领站在堆场入口等她们。他带了三个黑石寨的人——一个年轻人,脸上还没有纹身,背着一捆攀爬用的纤维绳;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腰间别着两把短柄手斧,手斧的刃口是新磨的,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还有一个矮个子男人,背着一台旧世界的便携工具包,里面装着锤子、撬棍和几根备用的攀爬固定钉。首领自己的装备很简单——背上那把钢管砍刀,怀里多了一把短管猎枪。涟心看到那把枪,眼神停了一下。首领注意到了。“实验室里可能有东西。不是人。”涟心没有再说,只是拉紧了自己兽皮衣的领口,往碎石坡方向走去。
小家伙追到堆场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废钢板堆旁边,一只手攥着那截用秃了的炭灰棒,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涟心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做了个手势。小家伙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回来”或者“小心”,但声音没有出来。不过涟心看懂了。
碎石坡往下是一片涟心从未深入过的地形。旧世界的矿场。地面上到处是废弃的巨型机械——挖掘机的铲斗锈成了镂空的骨架,传送带的滚轮东倒西歪地嵌在干裂的泥地里,矿坑边缘的标识牌早已看不清字迹,只剩下锈蚀的铁杆歪歪斜斜地指着天空。矿坑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阶梯状凹陷,每一级阶梯上都散落着废矿石和碎裂的运输轨道。秋雾虽然散了,但矿坑底部的积水洼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涟心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碰。“硅基残留。昨天的雾在这里停过。”白在她身后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矿坑里产生了细微的回音。
首领带着他们绕过矿坑边缘,沿着一条被废矿石半掩的旧路往北走。路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变异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矮个子男人好几次差点滑倒,每次都是中年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拉回来。“到了。”首领停在一座半坍塌的通信塔下面。通信塔的结构是旧世界典型的三角钢架结构,两根主梁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倒挂在塔基上,下半截还勉强立着,锈蚀的钢架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变异藤蔓。塔基周围的碎石被锈雨冲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一个倾斜的水泥坡道。坡道尽头是一扇圆形铁门,门体嵌在岩壁里,表面覆着厚厚一层锈壳——但门中央的权限验证面板还在发光。那是涟心熟悉的光——和白身上的荧光纹路完全同源的银蓝色,在灰暗的矿坑深处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在深海里独自发光的鱼眼。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道门就是最大的阻碍。炸不开,撬不开。拿电磁脉冲干扰器试过,反而激活了它的自动防御——门上释放的高压电流烧掉了一个人一只手。”首领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圈银蓝色的光纹,“你说你能开。”
白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门前,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贴在权限验证面板上。面板的银蓝色光纹在她的掌心接触下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跳跃——不是解锁,像是在询问。涟心注意到白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吃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反应——像一个人在翻阅一本写满了自己不认识的语言的古书,每一页都可能是答案,每一页也都可能是陷阱。“权限等级匹配,”白说,“工厂同源的第七区第三军团核心验证码。但门后面还有第二道锁——不是权限锁,是物理锁。旧世界的人在门内侧加装了手动密封装置。他们不想让人从外面进去。”
“能开吗?”
白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掌心贴着面板,全身的荧光纹路开始亮起来。不是战斗时那种刺眼的爆发,而是一种更绵长、更深的亮度——像是她把自己变成了工厂核心的延伸,把核心的脉动通过自己的身体直接传导到了这道门的权限系统里。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门缝里喷出一股陈年的空气——干燥的,带着旧世界消毒剂和绝缘材料烧焦的气味。然后铁门开始动了。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而是整扇门往上提——门体边缘的锈壳在提升过程中碎裂脱落,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防锈密封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竖井。竖井深不见底。
涟心站在井口边缘,往下看。竖井的直径大约能并排站六个人,井壁是裸露的岩层和旧世界混凝土交替的混合结构,每隔十几尺有一圈环形的金属支撑框架。框架上装着已经熄灭的照明面板,面板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硅基残留粉末。竖井中央垂着一根粗大的主钢缆,钢缆上挂着一台锈死的升降平台,平台卡在竖井大约三分之一深度的位置,四角的滑轮已经锈成了一个整体。“升降机不能用了,”首领往井底扔了一颗石子,好几秒之后才听到回音,“走维修梯。贴在井壁上的那圈金属梯级。”
中年女人第一个踏上维修梯。她用短柄手斧敲了敲第一级梯级,金属回音很实,没有锈穿。她转头对首领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往下爬。矮个子男人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首领,然后是三个黑石寨的人,然后是涟心,白在最后。白下井之前,在井口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灰黄色的天空,看着远处工厂方向那道还在冒烟的暗红色烟柱,然后在自己的操作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涟心在下面几级梯级上回头看她。“给工厂发了最后一条指令。如果我们没能出来,核心会进入自动维护模式,穹顶遮罩常闭,净水器生产线继续运转。权限会移交到操作台本地,任何人都能用。”
“你觉得我们会出不来?”
“不觉得。但我不赌概率。”白踩上第一级梯级,赤脚落在金属梯级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竖井比任何人预估的都更深。他们爬了将近一个小时,井壁上开始出现不同于上层结构的痕迹——这里不再是岩层和混凝土的混合,而是纯粹的旧世界军用规格强化混凝土,表面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防潮涂层。涂层上印着规律的编号和警示标记,标记不再是“第七区第三军团”,而是一个涟心从未见过的符号:两个交叠的菱形,中间一道竖线。“这是旧世界生物安全最高等级的标志,”白的声音在竖井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不是军用实验室。是封闭式生物危险品隔离设施。这个符号的意思是:任何未经最高权限授权的开启都将被视为主动释放危险品,系统有权对释放者执行就地净化。”
“就地净化是什么意思。”
“杀死一切活着的有机体。人,植物,微生物。不区分入侵者和实验样本。”
首领在下面几级梯级上停住了。“你说这个设施是活的。”
“不是活的。是自动的。它不判断对错,只判断有没有权限。没有权限的人打开任何一扇门,整个设施会执行一次彻底的生物净化。方式可能是高温蒸汽、化学灭活气体,也可能是更极端的手段。”白的手指沿着井壁上那行标记划了一下,指尖的纹路在接触标记时亮了一瞬,“但它的核心验证码和我的工厂同源。我可以伪装成最高权限者。只要不触发物理层面的硬锁,系统不会发现我并不是原始授权人。”
“如果触发了呢。”涟心的声音很平。白看着她,“那我们就没有概率可赌了。”
继续往下。竖井最底部的深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工厂地下三层的深度。涟心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某个深度开始发闷,耳膜被气压压得微微发紧。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锈味,不是地汗的腐甜,不是消毒剂,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旧世界电路板过热时的焦味。不刺鼻,但她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舌尖发麻。
竖井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不大,直径大约十五步,穹顶很低,站在中央伸直手臂就能碰到顶部的照明面板。四周的墙壁上均匀分布着四扇门,全部是防爆密封门,门体厚得离谱,门框边缘有膨胀密封圈的痕迹。正中央是一个操作台,台面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硅基粉末——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竖井深处渗上来的。操作台还在运转。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不变的旧世界文字。
白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屏幕。“这不是警告。是问句。”涟心走到她身边,“它问什么。”白把屏幕上的文字逐字翻译出来:“授权验证请求——请确认:容器完整性是否已受损?请确认:隔离区是否有未经授权的碳基生命体征?请确认:你们是来修复它,还是来释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