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手指从操作台上滑落。安全室里银蓝色的光芒骤然收敛,那些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蔓延出的活性金属纹路像退潮一样缩回她脚下,最后只剩她自身荧光纹路还在微弱地明灭——亮度已经低到像一盏快耗尽最后一滴油的灯。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侧边歪过去。涟心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架在自己肩膀上。白的体重轻得不正常,像她的身体把最后一点能调用的质量都转化成了刚才那一波金属共鸣的能量。
“你不用逞强。”涟心说。
白侧过头看她,眼瞳里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涟心认出了那个弧度。是笑。不是逞强被拆穿了的窘迫,而是一个人在最不应该觉得好笑的时候,因为听到了某个只有自己能懂的悖论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是工厂核心的延伸,是旧世界最尖端的活体金属原型体,她的出厂设定里没有“逞强”这个选项。但她刚才确实在逞强。涟心没有再说。她把白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下来,让她靠着操作台基座坐稳。然后她转身面对安全室里剩下的人。
首领正在检查猎枪的弹药。短管猎枪的枪管还在发烫,他用衣角垫着手掰开枪管,看了一眼弹仓——还剩三发。他把枪管合上,从怀里摸出几颗备用的独头弹,一颗一颗塞进胸甲内侧的弹药袋里。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拭手斧斧柄上的血迹——不是她的血,是黑犬碎片的硅基粉末混着她的汗凝结成的暗红色泥浆。她把斧柄擦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卷防滑胶带,仔细地在斧柄握把处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完了用力握了握,确认在出汗时也不会滑脱。矮个子男人从散落一地的工具包里捡起撬棍,撬棍的弯头在刚才的混乱中被黑犬的薄片削掉了一小截,断口是锋利的斜角。他用拇指试了试断口的锋利程度,然后把撬棍别在腰间,弯腰捡起掉在墙角的手锤。
“自毁倒计时还在走。”白靠在操作台基座上,声音沙哑但平稳,“高温从开始往下来烧。铝热剂燃烧层的点火温度能熔化竖井的钢梁。逃到地面之前,你们要穿过底层走廊,启动逃生载具,然后祈祷载具的轨道没被锈蚀卡死。”
“轨道是独立的,和竖井主体结构不共享承重。只要载具本身能启动,轨道就能走。”月季忽然开口。她蹲在安全室角落里,左腿的黑色薄片正在缓慢地从白的金属共鸣影响中恢复自主重组。她把那条还在微微痉挛的腿伸直,用手指按了按薄片最密集的膝盖位置,像是旧世界的人在调整一台老旧的机器。“但载具的启动权限需要核心亲自解锁。载具的安全门是手动机械结构,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也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扳动释放杆。一个人扳不动。”
“释放杆要两个人同时扳,”涟心重复了一遍,“载具里有几个座位?”
“四个。”
涟心迅速点了一下人头。自己,白,首领,中年女人,矮个子男人,月季。六个人。四个座位。她把这个数字存进脑子里,没有说出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到载具再说。到不了载具,座位是四个还是一百个都没区别。
“月季,你说过紧急撤离通道在底层最深处,在容器旁边。”涟心转向她。
“是——在容器和底层隔离墙之间——有一条维修通道——通道尽头是逃生载具的停靠平台。”月季站起来,左腿的薄片在她站直的那一刻终于恢复了完全的自主控制,薄片自动调整排列,模拟出脚掌和踝关节的形态,“但那条通道现在——黑犬最先涌出来的位置就是容器旁边——整条通道里全是它们——从通道口到载具平台大概有两百步——每一步都是猎犬。”
安全室里安静了几秒。矮个子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锤,撬棍别在腰间,工具包里还有几根没用过的攀爬固定钉。中年女人把两把手斧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站起来,拉了拉防滑胶带缠好的握把位置。首领把最后一颗独头弹塞进弹药袋,拉上胸甲内侧的拉链。涟心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黑石寨的首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斧手,一个背工具包的矮个子男人。他们来这座实验室是为了换武器,而现在整个底层马上就要烧成熔岩,他们手上只有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猎枪、两把手斧、一根断了头的撬棍和一把锤子。
“我们需要一组人从走廊正面吸引黑犬的注意力,”涟心说,“另一组人带白和月季穿过维修通道,去启动逃生载具。”
首领点了点头。“正面吸引火力的人需要拖多久?”
“拖到载具启动。拖到所有人都上了载具。拖到——”涟心顿了一下,“拖到不能再拖为止。”
首领把钢管砍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涟心,脸上那道纵贯左眼的旧疤在应急灯的暗黄色光线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去正面。我带了猎枪,枪声能吸引更多黑犬。”
“我也去。”中年女人说。就三个字,语气和她在矿坑边缘一把拽住矮个子男人背包带时一模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只是在通知。
“我也——”矮个子男人刚开口,就被中年女人按住了肩膀。
“你去载具那边。载具释放杆要两个人扳——首领不算,他要开枪。你得扳另一根。”中年女人松开手,转向涟心,“你,月季,白,他。四个人。四个座位。正好。”
涟心看着她。这个黑石寨的女斧手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在竖井井口敲梯级的时候,在矿坑边缘拽背包带的时候,在黑犬第一次涌上来时用双斧劈碎第一只黑蜥的时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语言更早地表明了她的决定。涟心没有劝她,只是解下自己腰间那壶还没喝完的净水,塞进她手里。中年女人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水壶递给首领,首领也喝了一口,递给矮个子男人。矮个子男人没喝,把水壶塞回涟心手里。
“你们上到地面之后,如果黑石寨的人问起来——”矮个子男人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会告诉他们,你们下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涟心说。她把水壶重新挂回腰间,从地上捡起短刀,刀尖还在微微发烫——不是白的金属共鸣的余温,是刚才劈碎黑犬薄片时与硅基碎片高速摩擦留下的热量。
月季推开安全室角落里一扇被灰尘覆盖的检修门,露出后面一条极窄的通风管道。管道内壁上还残留着白刚才活性化时留下的银蓝色光痕——那些细密的光痕正在缓缓褪去,但暂时还够照明。“从这里爬上去,绕过走廊主通道,从上层维修井口下到底层紧急撤离通道的另一端。这条路线避开了容器正面的主走廊,但出口离载具平台还有一小段路——那段路需要正面的火力把黑犬引开。”月季抬头看了看白,“核心还能走吗?”
白撑着操作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抖,但她的眼瞳在接触到涟心的目光时恢复了一点极淡的银光——不是恢复力量,像是把残存的能量全部集中到最重要的部位,用来走路,用来在关键时刻再撑最后一次。“能走。不能打。但能走。”
“够了。”涟心转向首领,“走廊正面交给你。我们到了载具平台之后——如果你们还活着——就过来。我们等。”
“不用等。”首领说。他把钢管砍刀扛在肩上,左手握着短管猎枪,右手握着刀柄,站在安全室正门口,背对所有人。“黑石寨的人从来不等人。”
涟心没有再回头。她把短刀插回腰间,俯身钻进通风管道。月季在她前面,白跟在她身后,矮个子男人在最后。通风管道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管壁,每爬一步膝盖都磕在金属板上发出闷响。但白的感知覆盖了这条管道——她在爬行中用一只手贴着管壁,指尖残留的活性化信号提前感知到前方所有管壁薄弱点和可能存在的黑犬渗透缝隙。
在她们身后,走廊正面方向,第一声猎枪响了。不是独头弹的闷响,是霰弹——首领把最后一发霰弹留给了第一波冲击。霰弹的铁砂打在黑犬身上,薄片碎裂声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锈铁皮屋顶上。然后是中年女人手斧砍进硅基薄片缝隙的脆响,斧刃在撞击薄片时发出特有的冷锐金属音,和猎枪的轰鸣交替出现,像在黑暗中反复撕开又缝合同一道伤口。然后矮个子男人从涟心身后爬过去,往载具平台上跑——他的撬棍在地上拖出一路火花。涟心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继续往前爬,手指抠住管壁上的焊缝借力往前挪。白在她身后,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涟心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自己的脚踝——不是需要帮助,只是在黑暗中确认前方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