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把爪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它用比调出幸存者分布图更慢的动作，在全息界面上打开了一张照片。
不是地图。不是数据模型。是照片——哨站外部监控探头在几小时前刚拍下的画面。画面不算清晰，边缘有锈雾干扰产生的灰白色噪点，但主体很清楚：一只硅基生物。体型比涟心在山丘开阔地上对战过的大型聚合体还要大好几倍，不是“大型犬”或“大型蜥蜴”的形态，而是某种无法用任何碳基生物模板去套的巨兽轮廓。它的躯干由无数层叠的黑色水晶薄片堆砌而成，不是四足，不是六足——薄片在它身体两侧排列成几十条粗细不一的附肢，每一条附肢末端都张开着不断振动的切割面。它的头部位置没有孔洞，只有一个由薄片螺旋排列组成的巨大锥形结构，锥尖插进半山腰一栋旧世界遗留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正在像扒开腐木一样把整面墙从钢结构框架上撕下来。照片的背景是灰白色的锈雾和半山腰以下被完全覆盖的大地，看不清那栋建筑是哨站还是废墟，但能看到建筑上层的窗户——窗户里还亮着光。不是旧世界残留的供电，是火光。有人在里面。
“这是哨站远程监控不久前拍到的。地点在北偏东方向一处废弃气象站，离这里不算远。”阿泽把照片放大，用爪子点了点那扇亮着火光的窗户，“气象站里可能有幸存者。但巨兽也在找他们。它能感知到碳基生命在封闭空间里的热辐射——火光，体温，呼吸。它扒开外墙只是在确认猎物的位置，还没开始正式攻击。但不会太久。”
涟心盯着那扇窗户。火光在窗框里微微跳动，说明里面的人还活着，还在添火。她想问气象站的具体坐标，话还没出口，照片边缘忽然闪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轨划过锈雾，撞在巨兽侧面。光轨的尾迹和瓦尔那把低频脉冲矛的能量余音完全一致。巨兽被撞得横移了半步，扒在外墙上的附肢松脱了几条，但它没有像开阔地上那只大型聚合体那样当场崩塌。它只是转过头，锥形头部对准了光轨射来的方向，所有附肢同时张开，薄片在雾中展开成一面巨大的扇形切割面。
“瓦尔带着猎杀组去了。”阿泽把照片关掉，调出猎杀组的实时追踪信号。屏幕上好几个代表队员的亮点正在巨兽周围快速移动，一个亮点的装甲信号标记着队长的识别码，“但巨兽的薄片太厚了。低频脉冲矛对中小型聚合体是秒杀，对这种规模的只能打穿表层。除非能穿透它的核心重组区——那个位置在巨兽体内极深处，比普通聚合体的核心更深。瓦尔的矛功率不够。你的活体金属能切进去。”
涟心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银白色刀身在她掌心里微微振动——白在工厂那边也同时接收到了哨站传来的巨兽数据。白的分身娃娃从阿泽前爪旁边退后两步，回到涟心脚边，仰头看她。“这种巨兽的核心重组区不是固定的。它的薄片排列在不断变化，每次附肢张开和闭合都会重新分布核心的位置。光靠穿透力不够——必须在它展开附肢时精准捕捉到核心暴露的那一个间隙。”白的分身娃娃语气很冷静，但涟心注意到她说话时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涟心的裤脚，攥得极紧，“我们能做到。活体金属能感知到薄片排列的共振频率变化，在核心暴露的瞬间同步塑形成穿刺形态。但需要有人把巨兽的附肢先引开——让它张开到最大幅度，暴露最深层。”
“瓦尔的猎杀组可以负责引开。但巨兽不会只攻击哨兵。气象站里的人还活着，它随时会转回去继续扒墙。”阿泽用爪子在全息界面上飞快地标记出几个战术位，把巨兽的移动预测路径和猎杀组当前的分布叠加在一起，“你们工厂那边有什么能用的？”
“首领已经在集结队伍。”白的声音从分身娃娃和涟心的脑海里同时响起，重叠成双重回音，“黑石寨的人有猎枪和冷兵器，中年女人和光头会跟哨兵正面引开附肢。月季在工厂外围刚挂了一块‘医疗支援’的旧钢板——她用旧世界实验室的标准识别符号写的，帕克斯的人如果认识就知道这里能接收伤员。瓦尔如果受伤了可以送过来。”
白的分身松开涟心的裤脚，转身面对阿泽，银白色长发在纳米地板上铺成一小片月光。她端端正正地欠了欠身，和在工厂大厅里对涟心说“交给我”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她抬起头，用涟心已经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安心了一点的语调说了三个字：“打完了。”
阿泽的耳朵薄片竖起来。“打完了？”
“打完之后，把巨兽的薄片碎片全部回收。这么大体积的硅基聚合体，每一片薄片都是高密度晶格电荷载体。工厂刚用黑犬的晶片组装了第一组发电机组，如果能把巨兽的碎片带回去，晶片电荷密度足够工厂核心在满功率下连续运转很久。实验室那种深层扫描设备也能全天候运转，不用再限电。”白的分身转向涟心，仰头看着她，声音从工厂大厅里传来，和分身娃娃的嘴唇同步开合，“你说过工厂不抢东西，但没说过工厂不收战利品。”
涟心把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活体金属自动塑回长矛形态，矛尖在纳米穹顶的六边形光斑里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锋芒。“巨兽是锈雪的前锋。冬天它会带着更多巨兽来收割整片大陆——这只先收。”她弯下腰，把白的分身娃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娃娃很轻，活体金属的微温透过兽皮衣渗进肩膀皮肤，她伸手扶稳娃娃的腰侧，让她坐好。
阿泽把操作界面全部关掉，站起来甩了甩全身的薄片，所有薄片在甩动中重新排列成更紧致、更贴合运动的形态。它的尾巴最后一次摇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涟心说：“我留在这里协调哨站数据和工厂的信号中继。瓦尔那边已经在交火了，你们的增援需要快——我在这等你回来。”说完它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那只小的，下次再来找我。”白的分身娃娃从涟心肩膀上探出头，朝阿泽挥了挥手。阿泽的耳朵薄片轻轻张开又合拢，然后转身跳上操作台，右前爪重新开始在全息界面上飞快地划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