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星期。
说“基本什么都适应了”这种话,大概只是自我安慰。早读习惯了发呆,人际关系习惯了保持距离——这也算适应的话,那确实适应了。
文艺社里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但在社外,除了李佳月,我还是一个熟人都没有。不过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我困扰。对朋友的数量多少,我本来就不太在意。我在意的是……算了,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还是咽回去吧。
总之,像现在这样,有几个能安静待着也不尴尬、偶尔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毕竟要求太多的话,现实就会给你一巴掌。
一天中午。
我正一个人坐在文艺社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静。说是享受,其实就是盯着窗外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叶发呆。这种时候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反而比睡觉还解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星学姐探进头来,看到我,径直走了进来。
“游勇不在?”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活动室。
“嗯,和何莲她们去食堂了,应该快回来了。”我坐直了身子。虽然是在发呆,但被人撞见还是有点心虚。
“那正好,你把这个交给他。”王星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格,“跟他说尽快填好给我。”
我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标题写着《社团秋季运动会参与意向及项目报名表》。
“运动会……社团活动……报名表?”我念了出来。光是念出这几个词,就已经觉得累了。
“对,老传统了。”王星解释道,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熟练地抽出一本《海贼王》漫画单行本,“运动会期间每个社团都要出个集体展示或者参与项目,刷刷存在感,免得被学生会那帮人说我们光占地方不干事。”
“这个我拿走了哈,上次看到一半。”
“行,我会告诉他的。”我点点头。
自从团建后他俩确定关系,王星学姐来文艺社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游勇社长那点“家当”都快被她摸透了。怎么说呢,这就是现充的余裕吧。
随着“啪”的一声关门声,活动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拿起那张报名表仔细看了两眼。“哦……运动会啊……”心里嘀咕着。
记忆中运动会总是充斥着汗味、喧哗、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和集体荣誉感。这些对我来说都太过激情四射。而我,王陆,显然缺乏这种激情。不,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从根本上就欠缺那种东西。
我把表格放回桌上,决定等社长回来处理。这显然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事。
——肯定不是因为我懒得动哈。
没多久,游勇就回来了,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后面跟着叽叽喳喳讨论游戏攻略的何莲和安静啃着面包的何华。
“哟,王陆,就你一个?简一单没来?”游勇一边把书包甩到沙发上一边问。
“没看到。”我摇摇头,然后把那张表格推到他面前,“刚才王星学姐来了,让你把这个尽快填好给她。”
游勇拿起表格,眯着眼看了看:“运动会报名表啊……又到这个时候了。”他摸了摸下巴,转向何莲和何华,“喂,你们俩,运动会想干嘛?咱们得凑个项目。”
何莲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操作:“别问我,我对流汗的运动过敏,除非是电竞项目。”
“……”
何华小声说:“我……我可以帮忙做后勤,写加油稿……”
游勇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投向我:“王陆,你呢?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运动天赋?比如长跑能边跑边看小说之类的?”
我想了想自己体育课勉强及格的成绩和膝盖上还没好利索的伤疤,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当观众就好,或者……在场边给大家看包?”
“你们啊……”游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行,这次不能这么敷衍了!上面写了,学生会今年查得严,每个社团都必须正儿八经出个节目或者项目参与。这样吧,放学后开个会,把简一单叫上,大家一起商量!”
于是,放学后。
文艺社全体成员——加上编外人员李佳月——又一次围坐在了活动室里。
为什么李佳月会在?大概是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我们社团的一部分。或者说,她本来就有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能力。
游勇把运动会报名表拍在桌子中央,那架势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作战计划。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即将打响!我们文艺社虽然不以体能见长,但气势不能输!都想想,我们能搞点什么?”
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我很熟悉。就像是课堂上老师突然点名提问,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在思考——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莲率先打破沉寂:“社长,跳马比赛我能把游戏机当马跳过去吗?”
游勇:“……不能。”
李佳月试探着问:“那我们……出个啦啦队?”
何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简一单默默举起手里的书,封面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个行为本身就像是在表达什么态度。
游勇扶额:“完了……全完了。”
眼看气氛又要滑向摆烂的深渊。
我看着桌上那本我刚合上的《堂吉诃德》,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要不……我们弄个‘文学人物巡游’或者‘名著场景cosplay’之类的?不算太累,但也算参与了展示。”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游勇的眼睛瞬间亮了:“诶!这个主意有点意思!王陆,没想到你还有点想法!具体说说?”
被这么一问,我反而有点卡壳。这就是多嘴的代价。
“就……比如有人扮成堂吉诃德,骑着……呃,找个同学扮成驽骍难得?或者……扮成书里某个经典角色,在场边走一走?”
“Cosplay?好像可行!”游勇摸着下巴,开始兴奋地规划,“服装道具我们可以自己动手,低成本!还能体现我们社团的特色!好,就这么定了!项目就报‘文学主题展示’!”
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唰唰地写起来,然后抬头扫视我们:“那么,下一个问题,谁扮什么?”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有点不一样——带着点跃跃欲试和尴尬的混合气息。
游勇率先指派:“我作为社长,得起带头作用!我扮……我想想,对了!《百年孤独》里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做个小金鱼什么的道具应该不难!”他说着还做了个锻造的动作。
李佳月积极响应:“那我扮……《傲慢与偏见》的伊丽莎白?裙子我可以试试问我妈能不能改一条旧的!”
何莲撇撇嘴:“没劲……非要说的话,《饥饿游戏》里的凯特尼斯?至少带弓箭比较酷。”
何华小声附和姐姐:“我……我可以扮皮塔……”
游勇:“驳回!画风不统一!换个经典名著!”
简一单依旧看着书,头也不抬:“《小王子》。”
言简意赅。非常符合她的气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种感觉就像被聚光灯照着,浑身不自在。
“王陆,”游勇看着我,眼神充满鼓励——那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反对也没用”的鼓励,“主意是你出的,堂吉诃德归你了!风车我想办法用纸箱和布给你糊一个!”
我张了张嘴。
想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扮成那个沉溺幻想、与风车搏斗的疯狂骑士,在全校师生面前?这简直比跑三千米还要命。
但看着游勇期待的眼神,以及李佳月在一旁偷笑的样子,我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不”字。
“……行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答应下来。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多那句嘴。不,更后悔的是为什么要翻开那本《堂吉诃德》。不,再往前追溯,大概是一开始就不该加入文艺社。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游勇大手一挥,把填好的表格塞进书包,“散会!各位抓紧时间准备自己的行头!让我们文艺社在运动会上闪亮登场!”
走出活动室,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李佳月走在我旁边,笑着说:“堂吉诃德先生,很期待你的表演哦?”
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嘛,”她眨眨眼,“说不定会很棒呢?而且,感觉会很有趣。”
有趣吗?
或许吧。
对于一直习惯躲在角落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出格。但奇怪的是,除了惯性的退缩和尴尬,心底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差点忽略掉的东西。
——大概是期待?不,更像是“反正要丢脸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的那种自暴自弃。
反正要丢脸了呀。
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