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结束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某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捞了出来。
回到文艺社,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身硬纸板糊的“盔甲”。里面穿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那触感大概和被人用湿抹布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差不多。我长舒一口气——不是那种“啊,真舒服”的叹息,而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喘息。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活动室里还残留着喧嚣过后的余温,空气里混着道具颜料的气味和人体散发的热量。我懒得立刻换衣服——反正也没人看——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初秋的凉风拂过汗湿的皮肤。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喝到了第一口水。一阵清爽的颤栗从脊背窜上来,连毛孔都在欢呼。
我靠在窗框上,望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心脏还在为刚才的“巡游”微微加速跳动,那节奏像是在提醒我:你刚才确实做了某件大事,虽然你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大事”。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风扇坏了!”
我盯着墙角那台一动不动的电风扇,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这种东西平时不用的时候觉得占地方,需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它坏了——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常态吧。
我吹着微风,决定尝试修一下。
大概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我对时间的感知在这种时候总是很模糊——我重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
嗡——
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失败了。”
我看着那台依然一动不动、仿佛在嘲笑我的电风扇,释怀地笑了。那种笑容大概和我妈看到我考试卷子时的表情差不多——不是高兴,而是“我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无所谓了”。
还是报修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动作轻到如果不是活动室太安静,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回头。
何华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回了平时的校服,那身显眼的“奥利弗”破布衫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得几乎透明的女孩。存在感低到如果她不动,你大概会以为那里只有空气。
她手里捏着两瓶矿泉水。
手指收得很紧,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
“好玩吗?”
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大概是因为活动室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找点话说就会窒息。
何华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是在问刚才的游行。
她低下头。
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灰尘:“还……还行。”
那瓶水在她手里被捏得更响了。
咯吱、咯吱。
那声音让人担心下一秒瓶子就会爆开。
她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在旁人看来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我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
几乎是硬塞的,她把其中一瓶水递到我眼前。
“给……”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就是不看我。那种刻意的回避,像是在说“我不是在看你,我只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而窗外的风景恰好在你那个方向”。
“给我的?”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这水是给游勇准备的——毕竟刚才社长喊得最卖力,汗也流得最多,嗓子大概已经冒烟了。
“你要不要!”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虽然拔高之后也还算不上大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大概会被直接淹没——但在这安静的活动室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那种恼意大概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某种“你为什么这么多问题”的、带着羞窘的抗议。
“要……要……”
我赶紧接过来。
嘴上却没来得及刹车,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给社长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话是不应该说出口的。比如“你胖了”,比如“这件衣服不好看”,比如“我还以为是给社长的”。这些话在心里转一圈就好,说出来就会引发某种不可逆的后果。
何华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的、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的红。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比那更夸张——猛地抬手,一记手刀劈在我胳膊上。
力道不大。
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拍”。那种“我生气了但我不太会打人所以就这样吧”的感觉。
“要……要你多嘴!”
她语无伦次地呛声,声音里的羞窘浓度大概和刚才的脸红程度成正比。
说完,她把另一瓶水往旁边的桌上一放——那动作带着一种“我不要了”的赌气意味——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她带得“砰”一声轻响。
我愣在原地。
胳膊上被她打过的地方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麻麻的,像是被小猫的肉垫拍了一下。
我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那瓶矿泉水——大概是刚才她放的时候太用力,瓶子没站稳——弯腰把它捡起来。
冰凉的瓶身上还残留着她刚才紧握时的温度和湿气。
瓶盖拧得紧紧的。
“小心眼。”
我对着早已关闭的房门方向,小声地叨叨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有点往上翘。
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种触感说不上特别,就是普通的塑料,普通的矿泉水瓶。但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冲淡了之前的燥热和疲惫。
水里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矿泉水。没有甜味剂,没有香精,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添加剂。
我咂咂嘴。
“……还挺甜。”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蠢。大概是刚才的游行把脑子热坏了吧。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