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没用。鞭炮声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我眯着眼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游勇:「除夕快乐!各位今天都怎么过?」
何莲:「睡觉。然后打游戏。然后睡觉。」
何华:「帮妈妈包饺子……」
简一单:「看书。」
李佳月:「在外面玩。」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在屋里玩。」——太敷衍了,删掉。
「还没想好。」——好像也没人在乎我想没想好。
「下午一起出来玩吧?我和我妈在商场呢,这里好热闹!」
「不了,外面冷。」
「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
她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商场中庭,巨大的红色灯笼挂满了穹顶,人群像蚂蚁一样挤来挤去。照片角落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色羽绒服,举着手机的手,还有一小截围巾。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鞭炮声还在震,窗户玻璃跟着一起抖,像是这个房间也在过年。
午饭的时候,家里人难得地聚齐了。
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瓶身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指挥我姐摆碗筷,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过年就是要把人累死”的亢奋。
王芸坐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哥,下午陪我去买春联吧?”
“春联不是早就买了吗?”
“那是去年的!今年要新的!”她理直气壮,好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而且你整天在家躺着,出去走走不行吗?”
我想拒绝。但她的眼神——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理由如果你说不我就一个一个搬出来”的眼神——让我放弃了。
“……行吧。”
下午两点多,我和王芸出了门。
街上的人比我想象的多。超市门口挤满了采购年货的人,红灯笼和春联从店门口挂到人行道上,像是什么人把整条街都涂成了红色。王芸走在前面,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看这个看那个。
“哥!你看这个福字!好看吗?”
“嗯。”
“这个春联呢?家和万事兴……”
“嗯。”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她回过头瞪我,“不是‘嗯’就是‘还行’,你这样以后怎么交女朋友!”
“我不需要女朋友。”
“那你的妹妹……”
“停。”
她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她今天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从背后看,像一只裹得太厚的企鹅。
然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了?”我走上前。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奶茶店门口,一个男生在排队。个子挺高,戴眼镜,长相说不上多出众,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你不会多看第二眼的类型。
“认识?”
“没、没有!”她摇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走吧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她拉着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她耳根泛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真的没有。”
最好没有。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但没撑住几秒,自己也笑了。
“哥,你知道吗,”她一边走一边说,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有时候我觉得你挺笨的,但是……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
“就是,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关心人,但是……”她顿了顿,“就是挺好。”
我听不太懂。但没追问。
有些话追问下去,就会变成某种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我们最后买了两副春联,三个福字,还有一对小灯笼。王芸挑了很久,蹲在摊位前面,把每一个福字的字体都对比了一遍。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袋子。
回去的路上,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哥,你今晚怎么过?”
“在家过。”
“废话!我是问你有没有约人!”
“没有。”
“那个叫李佳月的姐姐呢?她不找你?”
我愣了一下。
“她……应该和家人一起吧。”
“哦。”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和我妈如出一辙,“哥,那个姐姐挺好的。”
“嗯。”
“你要好好珍惜。”
“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也行啊。”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春晚的前奏曲从电视里飘出来,主持人用那种过于亢奋的嗓音说着什么。我妈在厨房忙活,油烟和香味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新买的春联,正对着光端详。
“回来了?来,贴春联!”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走到门口。浆糊是他自己熬的,说胶带贴不牢。我扶着梯子,他站在上面,动作很慢——先把旧春联撕下来,再仔仔细细地把墙面上残留的浆糊刮掉,然后才贴上新的。
“正了吗?”
“左边高一点。”
“现在呢?”
“行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一年又一年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我,“你小时候还够不着梯子,只能站在旁边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是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盘子摞盘子,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伸。我妈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下围裙,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开动吧开动吧,再等菜都凉了。”
我爸打开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我:“来点?”
“不了,我喝饮料就行。”
“行,你随意。”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说着那些每年都一样、但又必须说的祝福语。窗外偶尔有烟花升空,在夜幕上炸开,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敲鼓。
我爸很快就喝晕了。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打结,被我妈扶回房间去了。我姐也回了房间,说要看自己的东西。王芸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真的这么好笑吗?反正现在的我是不会笑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不想看春晚。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看。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
23:59。
文艺社的群炸了。
游勇:「新年快乐!祝文艺社所有成员新年暴富!暴瘦!暴美!」
何莲:「暴瘦就不用了,暴富可以,暴美也行。」
何华:「祝大家新年快乐……」
简一单:「新年快乐。」
刘星雅:「新年快乐」
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
王星:「游勇,给你发的红包收到了吗?」
游勇:「收到了收到了!星星我爱你!」
何莲:「恶心。」
何华:「+1」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李佳月的头像跳了出来。
「大家,新年快乐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炸响。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主持人们站成一排,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我低下头,打字。
「新年快乐。」
发出去之后,她秒回了。
「就这?」
「不然呢?」
「算了算了,不指望你。」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包,「今晚吃得饱吗?」
「嗯,我妈做了很多。」
「那挺好。我这边也是,撑死了。」
「嗯。」
「你说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我想了想。
「对。」
她发了一连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笑的表情。
「明年也请多多指教啦,笨蛋老王。」
「……嗯。」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何莲:「新年快乐,终于……可以睡了。」
何华:「姐……」
何莲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但已经没那么密了,偶尔一两发,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慢慢消散。
电视里的倒计时早就过了。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想想人们好像总在做没有意义的事。不,应该说一切到最后都没有意义。
不过没关系我会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