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我从不是自己主动醒来的睡眠中睁开眼睛。
客厅里透进来的光线比往常要亮，大概是有人把窗帘彻底拉开了，连灰尘在光里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眯着还处于混沌期的眼睛，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脚步往洗手间挪动。走到一半，余光捕捉到沙发上有个物体。
不，是两个人。
王芸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小木，旁边还坐着一个。王芸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对方身上，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在暖气片旁边打瞌睡的猫。
而那个“暖气片”——不，那个女生——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如果走在街上，你大概会在零点五秒内完成“看过去-移开视线-再看一眼”这一整套条件反射的长相。五官柔和得像被春日阳光漂洗过，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正好能让人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而且，正如某些刻板印象所描绘的那样，她的身体曲线确实……很不讲道理。
我站在走廊口，用大概三四秒的时间完成了上述分析。这完全是出于社会学观察的目的，绝无半点邪念。大概。
“哥，你看什么呢！”
王芸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我的后脑勺上。她瞪了过来。
“没……没看什么。”我将视线以一个极其自然的角度转向墙上的挂钟。
“你明明就看了好久！”
“我就看了一眼……”
“你骗人！你眼睛都直了！”
“我眼睛本来就这样。”这是事实。我的眼睛天生就缺乏弧度，看起来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是遗传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王芸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哼声，把脸深深埋进那个女生的肩膀里，“雯姐你别理他。”
那个女生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只是单纯地在“看”而已。她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社交模板的微笑，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
“你……你好。”
出现了，被动技能——面对青春少女时自动触发的“虚弱”状态。具体表现为心跳加速、语言系统紊乱、以及大脑突然进入待机模式。
“我叫赵雯，是王琳的朋友。”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这个人大概脾气很好”的温和错觉，“今天来找她拿点东西。”
“哦……哦。”我点点头，脑子里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接下去的词汇。
“哥，你能不能不要站在走廊上发呆？”
“哦。”
我几乎是逃进了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像被轰炸过一样支棱着，眼睛浮肿，领口歪到了锁骨以下。整个人散发着颓废感。
“……丢人。”
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总算让过热的大脑冷却了一些。
等我再次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王芸和赵雯已经转移到了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但两个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上面。她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王芸不时发出夸张的惊叹声，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对方身上。
赵雯手里拿着一本素描簿，正在翻给王芸看。小木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眯着眼睛打量赵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些墙头草。
这只猫平时对外人警惕得像防贼，今天倒是换了副嘴脸。大概猫也懂得趋利避害，能闻出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该讨好的人。
我正犹豫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溜回房间，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王琳走出来，头发扎成低马尾，换了一件看起来是要出门的衣服。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多花一秒钟去惊讶。
“赵雯，找到了。”她把一个档案袋递过去。
“谢了。”赵雯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点了点头，“就是这个。”
“你急着走吗？”王琳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
“不了，一会儿还有事。”赵雯把档案袋收进包里，转头看向王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芸乖，下次姐姐再来找你玩。”
“嗯！”王芸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雯姐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赵雯站起来，往玄关走。路过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站在她旁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王陆？”
“……嗯。”
“你姐提过你。”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确认”和“观察”之间。
“说我什么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阻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说你……挺安静的。”
“……”
“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朝我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也跟着消散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审判官宣布判决的语气：“哥，你是不是喜欢大波的女生？”
“……”我的大脑在这个问题上当机了零点三秒，“这……其实我更喜欢小点的。”我摩挲着下巴。
“所以，哥你是萝莉控吗？”
“你少胡说。”
虽然……可能……确实……算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姐！”王芸转头找王琳，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说”的得意，“你看哥！”
王琳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档案袋剩下的什么东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嗯，看到了。”
“你看吧！我就说哥喜欢可爱的。”王芸叉着腰，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
萝莉和可爱……在语义上确实有重叠的部分。不过，可别忘了还有萝莉妈妈这个变种。
我是不是有点……丑恶了？
“……王陆。”王琳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嗯？”
“赵雯是我同学。”
“我知道。”不用你说，这点观察力我还是有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灰尘在那条线上慢慢地飘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我大概比谁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