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窗外那些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黏糊糊地粘在空气里,像是在说“好热好热好热”。(蝉鸣叫的真实目的是求偶,这是很基础的生物知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正好打在我昨天随手扔在地上的T恤上。
那条金线慢慢移动,大概再过半小时就会爬到我的眼皮上。到时候我就不得不起床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选择继续躺着。
这是假期早晨特有的、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不是懒惰,是蓄力。是身体在向大脑发出“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今天”的抗议,而大脑在向身体回应“知道了知道了再让我躺会儿”。这是一种默契,一种平衡,一种……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哥,起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王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
“知道了。”
这三个字在假期早晨的使用频率仅次于“嗯”和“啊?”,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不经过大脑的语言输出。它的实际含义不是“我知道了并会执行”,而是“我知道了但你让我再拖一会儿”。
王芸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的语气里读出了这层意思。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很好。
虽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但没关系。现在这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阳光,以及那些不知疲倦的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干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又翻了个身。
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床上扭了几下。不是抽筋,也不是梦游,是一种无意识的、纯粹的身体性的抗拒——抗拒起床,抗拒新的一天,抗拒“假期已经过了四分之一”这个残酷的事实。
假期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枚卡在投币口里的硬币,取不出来也投不进去。
“你没病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停止了扭动。
赵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穿着那件王琳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照例是吊带。头发散着,发尾还带着湿气,大概是刚洗过澡。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在干嘛”和“我不想问你在干嘛”之间,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嫌弃又带着好奇的中间态。
“……没有。”我说。
“那你刚才在干嘛?”
“拉伸。”
“在床上拉伸?”
“嗯。床上也可以拉伸。这是一种新型的、高效的、结合了睡眠与运动的……”
“你多大了?”
“差不多十六。”我诚实地回答。
虽然我知道她肯定不是问我的年龄,但我还是决定装傻糊弄过去。
赵雯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又移回来,最后落在地板上那条T恤上。
她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杀伤力。那是一种“算了,我不想了解你太多”的沉默,一种“你说什么都行我放弃追问”的沉默,一种“你这个人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的沉默。
我其实挺尴尬的。
不,不是“挺尴尬”,是“非常尴尬”。在家人面前我可以做任何事——躺在床上扭曲翻滚、穿着裤衩在客厅晃悠(家内没有女生时,而且我没有露出这方面的癖好)、吃西瓜的时候把籽吐得到处都是——这些都没问题。家人是一种会无条件包容你的生物,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做的对,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放弃了纠正你。
但外人不一样。
被外人看到自己在床上像条鱼一样扭来扭去,这件事的性质大概等同于被发现在浴室里唱歌、被发现在镜子前面做鬼脸、或者被发现在搜索记录里留着一些不该留的东西。那是属于私人的、不应该被公开的、一旦被公开就会希望对方永远消失在这个星球上的那种羞耻。
我现在就是希望她能消失。
“怎么了?”
王芸从赵雯身后探出头来。她大概是听到动静又折返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牛奶,嘴边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她歪着头看了看赵雯,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没什么。”赵雯伸手摸了摸王芸的头,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摸一只猫,“就你哥太幼稚了。”
“对的对的!”
王芸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得意,好像赵雯的这句话印证了她长久以来对我的某种判断。
然后她们两个人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赵雯的低马尾和王芸的高马尾并排晃着,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两条流向不同的河流。
门还开着。
蝉还在叫。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终于爬到了我的眼皮上。
“……算了。”
这里我再说一个我想出来的真理:即使床上再舒服,你也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