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文艺社活动室的门，今天来得早，活动室里还没有什么人。
但并不是空无一人。
王星和何华并肩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两人各伸出一只手，共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书不算厚，封面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同人志或者印刷品。她们的头凑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
最诡异的是眼镜。
王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何华也戴着黑框眼镜，款式一模一样。
问题在于……王星不近视。何华也不近视。
两个视力正常的人，正戴着同一款平光眼镜，用仪式感十足的专注度研读一本书。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两秒。
“呃，你们在干嘛？”
“我们在鉴赏。”王星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
“行吧。”我往自己的座位走，把书包甩在桌上。
视线不自觉地又往那边飘了一下。何华维持捧书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耳根红透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那你们为什么戴着眼镜？”我终于问了出来。
王星终于抬起头。
何华也抬起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呵呵。”
她们冷笑了一声。
像是高手俯视菜鸟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冷笑。
“王陆，这就是你的不懂了。”王星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下滑镜框，动作做得十分唬人，“这眼镜，代表着我们进入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对BL的最高评价。”
何华在旁边用力点头。她的眼镜还差点滑下来，被她迅速地推了回去。
“哦，好厉害的样子。”
我确实不懂。但也不想反驳。
BL鉴赏居然还有“最高评价”这种东西，而且最高评价的标志居然是戴平光眼镜。
这个世界还是太奇怪了。
“那你们继续。”
我拿起桌上的书，想了想，又站起来。
“我先回教室了。”
没有人回应我。王星和何华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两个人的头又凑到了一起。
我是赶快离开吧。
走廊里的光线比活动室亮了不少。初秋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矩形。我走在这些矩形之间，感觉可以直接玩跳房子。
推开门，教室里的人不多。简一单缩在窗边看书，大概连翻了十几页都没换过姿势。几个男生聚在后排聊游戏，音量不高不低。李佳月在和班长小声交谈。
我注意到讲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戴梓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喔，你回来了。”她看到我，语气平淡地说，“好好听。”
“行。”
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才反应过来。
这种逻辑大概就是老师的特权。不需要合理，只需要存在。
“我现在跟大家说一下。”戴梓陌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她那副生气表情太明显了，所有人都知道跟她抬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明天我们要去进行一场为期两天的社会实践课，三个人一组。”
她的语速很快。说完之后她扫了一圈教室，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提问。
没有人举手。
“好了，可以走了。”
她弯腰拿起桌上的教案，往门口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分组自由组合。”
门被关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随即被一阵嗡嗡的交谈声填满。自由组合，三个人一组。这几个字像是什么化学试剂，立刻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那些有关系的人开始互相招呼。朋友之间、同桌之间，在几秒钟内就组好了队。动作之快，像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我对实践课有点阴影。
不是课本身有问题，而是分组这个过程。以前每次实践课，最后分组的时候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假装在系鞋带、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假装在翻书包找东西。用各种不存在的事情填满自己，等待那个“最后剩下的”时刻降临。然后和同样落单的人被老师拼在一起，或者更糟，和老师组成二人组。
那种感觉说不上痛苦。更像是一种慢性的、不会结疤的磨损。你知道会有人先被选走，知道那不会是你，知道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互相确认，然后默认彼此是命运分配给自己的、不得已的搭档。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不需要任何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