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午后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切下来,在借阅台前投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浮沉着。
我坐在借阅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还没看完的管理手册。
简一单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摆在窗台上的植物。
自从被戴梓陌钦点成图书馆管理员之后,我的午休时间就从“可以在桌上趴一会儿”变成了“在图书馆里坐一会儿”。区别在于,前者可以闭眼,后者必须睁着。不过说实话,这差事不算坏。图书馆人少,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比教室里那股粉笔灰和食堂饭菜混杂的味道好得多。
唯一的问题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简一单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偶尔飞过的鸟叫,能听见自己手腕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我合上手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在抗议坐太久这件事。
“该打扫了。”简一单头也没抬,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知道了。”
我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开始从最后一排书架往前扫。图书馆的打扫工作其实很简单——地面没什么垃圾,书架上的灰也不算厚,大概是因为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来。扫到第二排的时候,扫把碰到了一摞堆在地上的旧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些书要搬到储物室。”简一单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学期淘汰下来的,一直没来得及搬。”
我低头看了看那摞书。大概有十几本,摞在一起差不多到我的膝盖。书脊上的标签已经泛黄,有几本的书角卷得厉害,看起来比我爸的年纪还大。
“搬完就能走了?”
“嗯。”
我弯腰抱起那摞书。比想象中沉。书脊硌着我的下巴,纸张的气味混着灰尘进入鼻腔。我偏着头,用余光找路,往储物室的方向走。
储物室在图书馆最里面,是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隔间,平时堆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把手有点松,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
我把书放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候简一单也进来了,手里抱着另一摞书。她比我矮,抱着书的时候下巴几乎要埋进书摞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一副眼镜。她把书放在我旁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还有吗?”
“没了。”
“那走……”
我的话还没说完,简一单已经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
“怎么了?”
“门打不开了。”
我走过去试了一下。把手能转动,但门就是打不开。大概是锁舌卡住了,或者门框变形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结果就是——我们两个被关在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储物室里。
“要不要大声喊一下?”
“嗯。”简一单靠在墙上,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我对着门缝喊了几声。声音在狭小的储物室里弹来弹去,最后从门缝挤出去,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荡了几下就消散了。
没人回应。这个时间段图书馆本来就没几个人,再加上储物室在最里面,声音能传出去的概率大概和中彩票差不多。但我还是继续喊。
简一单没有加入我的呼叫行动。她在储物室角落里蹲下来,开始整理那摞旧书。动作不快不慢,把歪掉的书摞整齐,把倒掉的书立起来,把卷角的书页抚平。
“你不急吗?”
“现在急也没用。”她头也没抬,“还不如找点事做。”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也太冷静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箱书。那箱书看起来比刚才那摞还沉,纸箱的边缘已经有点变形了。
她踮着脚把箱子从柜子里往外拖,我正想过去帮忙,她脚下一个没站稳。
箱子歪了。
她整个人往我这边倒过来。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的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墙上。不太疼,但很响。然后是简一单压在我身上。她的肩膀撞到我的胸口,手里的书散了一地。
我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远。近到我能看见她镜片后面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她的身上有股很淡的书页味,不香不臭,就是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和图书馆的空气一模一样。
然后门开了。不是被我叫来的,是自然开的。大概是锁舌终于弹回来了,或者是门框终于释放了被卡住的部分。
沈拾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大概是来还书的。她看着我们两个叠在地上的姿势,眉毛慢慢挑起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笑容。
“哎哟,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简一单还压在我身上。她大概是被撞懵了,反应慢了半拍。在我挣扎的时候,她的手撑了一下我的胸口,然后迅速收回去,像被烫到一样。她也站起来了,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搬书没站稳,撞到我身上了。”我终于站直了,用最快的语速解释,“然后门就打不开了,我们被关在这里,刚才一直在喊,你没听见吗?”
沈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里带着纵容。
“这样啊。”
“真的!”
“我又没说不信。”她顿了顿,“不过你们两个,孤男寡女被关在储物室里,姿势还那么……”
“那是意外!”
“行行行,意外。”她笑着摇了摇头,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我是来还书的。顺便……”她看了我一眼,“下次换个好点的门。”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安静。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烧。感觉连头皮都在发麻发红。我转头看简一单。
她的脸也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连眼镜腿压着的那一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
“我先走了。”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她没有停,直接拐过屏风,脚步声在图书馆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摞还没整理完的旧书。
然后只剩下我蹲下来,开始一本一本捡书。
——
我不知道的角落。
简一单背靠着墙壁,抱着头,喘着粗气。她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她捂着胸口,像是想让心脏稍微停下来一点。
“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走廊里的风一吹就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撑在王陆胸口的那只手掌。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隔着校服布料传来的温度,和他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的、微微震动的触感。
“好想……好想……”
简一单双手抱脸,露出了危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