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陆……!”
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的时候,我正站在二年三班的鬼屋门口,盯着那张画着血手印的海报发呆。
我转过头。
何莲正从人群里挤过来,左手拽着何华,右手举着一个小册子,在头顶晃来晃去,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校服领口歪到一边。
何华跟在她后面,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只是耳朵有点红。
“你怎么在这?”何莲在我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你不是应该在我们自己班的摊位吗?”
“我们的活动是下午。”
“那你就来帮忙啊!”
“帮什么?”
她把手里的小册子拍在我胸口。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集卡活动的盖章页,上面印着“文化祭·青春巡礼”几个字,下面是一排空格,每个空格旁边写着不同社团的名字。
“文艺社也有份?”我翻了翻。
“废话。每个社团都要出活动,你忘了?”何莲从我手里把小册子抽回去,折好,塞进口袋里,“我们现在还差三个章。你帮我们搞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事做。”
“我在逛文化祭。”
“逛文化祭就是没事做。”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华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王陆,你就帮帮我们吧。姐已经拉着我跑了快一个小时了,我腿都软了。”
“你才跑一个小时就腿软?”何莲转头看她。
“我平时又不运动。”
“所以你才要运动。”
“我运动的方式是走楼梯不坐电梯。”
“那也叫运动?”
“比你打游戏强。”
何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只好哼了一声,重新转向我。
“你到底帮不帮?”
我看了看何莲那张写着“你敢说不试试看”的脸,又看了看何华那副“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表情。
“行吧。”
“太好了!”何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走廊那头拽,“快点快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截止了。”
“截止?集卡活动还有截止时间?”
“奖品有限,先到先得。”
“你刚才跑了一个小时,拿了几个章?”
“三个。”
“一个小时三个?”
“那两个游戏太难了,我排了半小时队才玩上,结果还没过关,不给章。”
“什么游戏?”
“你去了就知道了。”
“别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何华在后面补充:“是节奏游戏。姐不擅长那个。”
“我擅长!”何莲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只是那个游戏的判定太严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这样!”
她们俩一前一后地拌着嘴,我夹在中间,被何莲拽着往前走。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到处是穿着校服和便服的人——有在校生,也有毕业生回来看热闹的。空气里弥漫着炒面、章鱼烧和棉花糖的气味,混在一起,甜腻腻的。
我们拐过一个弯,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
门楣上贴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射击游戏·击倒你青春的烦恼」
“这名字谁起的?”
“这个班……”何莲松开我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集卡小册子,“去年他们班搞的是女仆咖啡馆,今年改射击游戏了。”
“你连去年的事都记得?”
“去年我也来了。”
“你不是说去年文化祭你在家打游戏吗?”
“那是上午。”何莲理直气壮地说,“下午被我妹拖出来了。”
何华在旁边点了点头。
教室门口排着队,大概七八个人。我们排在最后面,等了大概十分钟才进去。教室里的桌椅被搬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块区域,摆着几把玩具枪和几个靶子。靶子是那种充气的、一打就倒的玩偶,造型各异——有表情包,有卡通人物,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角色。
“三十秒内击倒五个靶子即可通关,获得盖章。”站在旁边的男生大概是班上的工作人员,穿着一件写着“STAFF”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表情有点疲惫。
看起来应该很累。
何莲拿起一把玩具枪,掂了掂重量,又放下,换了一把。
“姐,你拿那把枪托比较稳。”何华指了指角落里的那把。
“我知道。”何莲拿起何华指的那把,举起来,瞄准。
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工作人员按下计时器:“开始。”
“砰。”
第一个靶子应声倒下。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砰。”
第四个。
“砰……”
第五个没中。子弹擦着玩偶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何莲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时间还在走。
“砰。”
又没中。
她放下枪,嘟囔:“这枪的准星是不是歪了?”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拿起枪,对准靶子开了一枪。正中红心,玩偶应声倒下。
“没歪。”
何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枪。
何莲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我举起枪,瞄准,扣扳机。
“砰。”
第五个靶子倒下了。工作人员按下计时器,看了一眼:“二十三秒。通关。”
他在何莲的小册子上盖了一个章。何莲盯着那个章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微妙。
“你会玩射击游戏?”
“我家楼下有台抓娃娃机,我经常练。”
“抓娃娃机和射击游戏有什么关系?”
“都是对准,然后按按钮。”
何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小册子收进口袋,拉着何华往外走。
“下一个。”
“下一个是什么?”我跟上去。
“你猜。”
“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不能。”
我们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走到另一间教室门口。这间教室的门窗都用黑布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口贴着一张更大的手绘海报。
「水族馆·深海捞金鱼」
“捞金鱼?”我念出标题。
“嗯。但不是在纸网,是在水里。”何莲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鱼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的不会长霉吗?
教室里面被布置成了水族馆的风格。四周的墙上贴着深蓝色的纸,上面画着鱼、水母、海藻之类的图案。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蓝色的灯,光线暗得像是在水下。正中间摆着几个充气式的小水池,池子里游着十几条金鱼,红的、白的,反正各种颜色都有。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纸网。和庙会上捞金鱼用的那种差不多,只是稍微大了一圈。
“每人三次机会,捞到三条以上即可通关。”
何莲接过纸网,蹲在水池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把纸网伸进水里。
金鱼们立刻散开了。
她追着一条红色的金鱼,纸网在水里慢慢移动。那条红金鱼游得不快不慢,总是刚好比纸网快一点点。她的手腕跟着鱼转了两圈,纸网终于从鱼的正下方穿过去——她猛地往上一抬。
纸网破了。
金鱼从破洞里滑出去,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何莲盯着手里那个破了个洞的纸网,沉默了两秒。
“这网质量太差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标准配置。”
“去年不是这样的。”
“去年是去年的标准。”
还是少跟他们说话吧。
何莲把破网扔进垃圾桶,拿了第二个。这次她学聪明了,动作慢了很多,纸网在水里几乎不动,等鱼自己游过来。有一条黑白色的金鱼慢慢靠近,她屏住呼吸,等它完全停在纸网上方——
抬。
纸网又破了。
鱼掉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何莲站起来,把第二个破网扔进垃圾桶,转头看着我。
“你来。”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是男生。”
“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
“男生手稳。”
“你刚才不是说纸网质量差吗?”
“质量差是事实。手稳也是事实。两者不矛盾。”
何华在后面小声说:“姐你这是在甩锅。”
“我没有甩锅。只是考验我们的副社长。”
“这能算考验?”
“对。”
何华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接过第三个纸网,蹲在水池边。
金鱼们被何莲那两次捞法吓得躲到了水池的另一头,聚成一团,一动不动。我盯着那团红白相间的鱼群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网伸进水里——不是从上面盖下去,而是从侧面慢慢靠近。
鱼群开始散开。但有一条白色的金鱼没动,它大概是胆子最大的那个,或者是反应最慢的那个。纸网从它身下穿过去,我手腕轻轻一抬。
鱼稳稳地落在纸网上。
没有破。
我把鱼倒进旁边的小水桶里,又用同一个网捞了第二条。还是那条白色的,它大概真的反应慢。
工作人员过来看了一眼水桶里的金鱼:“两条。还差一条。”
“网没破,可以继续。”我蹲回去,重新把纸网伸进水里。
这次那条白鱼学聪明了,游到远处去了。我追了几次都没追上,纸网的纸面已经开始发软了,再捞几次大概就要破。
何莲在旁边说:“快点,纸要破了。”
“我知道。”
我把纸网收回来,换了条鱼追。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游得也不快,但我每次刚把网伸过去它就转方向了,像是在戏弄我。
纸网的边缘开始卷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网沉到水底,不动。
红白金鱼在我面前转了两圈,终于游到了纸网正上方。我抬起手腕——鱼落进网里。纸网没破。
工作人员把第三条鱼倒进水桶,看了一眼:“通关。”
他在何莲的小册子上盖了第二个章。
何莲盯着那个章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比刚才更微妙了。
“你以前捞过金鱼?”
“小时候庙会上捞过。”
“那时候你也用这种网?”
“嗯。”
“那你为什么没破?”
“因为我捞的都是同一条。”
“什么?”
“有一条金鱼总是游在最后面,我就一直捞它。捞了三次,网就破了。”我顿了顿,“不过那时候庙会老板说不能只捞一条,所以后来就不让我玩了。”
何莲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捞金鱼专捞同一条。”
“因为它好捞。”
“那叫取巧。”
“那叫策略。”
何华在旁边小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拌嘴了?还有一个章呢。”
何莲“哦”了一声,把小册子收进口袋,拉着何华往外走。
“下一个是什么?”我跟上去。
“最后一个了。”何莲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在体育馆。”
“体育馆?什么活动?”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说了你也听不懂。”
这次何华没有帮她补充。我看了何华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大概她也不知道何莲在卖什么关子。
体育馆里比教室热闹得多。
平时用来打篮球的场地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游戏区,四周摆满了各种摊位。有投球的、有套圈的、有射击的、有猜谜的,还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塑料味、还有爆米花的甜香。
何莲拉着我们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摊位前。
这个摊位的布置比其他的都简单。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个碗,碗口朝下扣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小球。
“猜球?”我认出来了。
“对。”何莲把小册子放在桌上,“三次机会,猜中一次即可通关。”
“猜中一次就够?”
“嗯。但这个比看起来难。”
“为什么?”
“因为手快。”何莲指了指那个男生,“你看他的手。”
我盯着那个男生的手看了几秒。他把小球放在桌上,用其中一个碗扣住,然后开始移动三个碗。动作很快,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碗在桌面上滑来滑去,轨迹交错重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停下来了。
“猜。”
何莲盯着那三个碗看了三秒,指了指中间那个:“这个。”
男生掀开中间的碗。空的。
“错了。”
何莲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
第二次。男生重新开始移动碗。这次比刚才还快,碗在桌面上发出连续的摩擦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
何莲这次选了左边的碗。
还是空的。
她把最后两枚硬币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来。”
“又是我?”
“你手气好。”
“捞金鱼和猜球是两回事。”
“反正你试试。”
我看了看桌上那三个碗,又看了看那个男生的手。他正等着我放硬币。
我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
男生拿起小球,放在桌上,用中间的碗扣住,然后开始移动。
这次我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放弃,是刚才盯着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他的手法虽然快,但每次移动的轨迹都有固定的模式。左边两个碗交换,右边两个碗交换,中间的那个碗其实没怎么动。
我睁开眼睛。
他已经停下来了。三个碗并排摆在桌上,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我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男生掀开碗。
小球安安静静地躺在碗下面。
通关了。
何莲“哇”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小册子,递过去。男生在上面盖了最后一个章。
何莲把小册子举到眼前,盯着那三个章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何华,嘴角慢慢翘起来。
“拿到了。”
何华点点头,也笑了。
“换到什么了?”
“三个挂饰!”
何莲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挂饰——一个橘色的猫,一个白色的兔子,一个蓝色的海豚。她把橘猫挂在自己手机上,白兔递给何华,海豚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个给你。”她把海豚递给我。
“给我?”
“你帮了我们,这是谢礼。”
我看了看那个海豚挂饰。蓝色的,陶瓷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做工不算精致,但也不粗糙,就是那种说不上多好看但也不难看的纪念品。
“不用了。”
“拿着。”何莲把海豚塞进我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海豚。何华已经把白兔挂在了钥匙扣上,正举起来看,嘴角带着一点笑。何莲把手机翻过来,橘猫在手机壳上晃来晃去,尾巴一颤一颤的。
“走了。”何莲把小册子收进口袋,转身往体育馆门口走。
“去哪?”我跟上去。
“回去交册子,换奖品。”
“还有奖品?”
“废话。集满三个章可以换一个冰淇淋。”
“就一个冰淇淋?”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我们走出体育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操场上。草坪被踩得有点乱,到处是零食包装袋和饮料瓶。远处的主席台上,有人在调试音响,断断续续地放着某首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歌。
何莲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何华跟在她旁边,钥匙扣上的白兔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海豚挂饰。
快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何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王陆。”
“嗯?”
“刚才谢了。”
“没什么。”
“不是客套。”她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壳上那个橘猫挂饰上摸了一下,“我是真的捞不到金鱼。”
“我知道。”
“你这是什么语气?”
“陈述事实的语气。”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华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姐她其实很高兴。”
“看得出来。”
“你也是。”
“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追上何莲,两个人一起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我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那个海豚挂饰。阳光照在蓝色的陶瓷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把它塞进口袋里,往自己班的方向走。
毕竟下午还有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