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股权转让书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陆衍的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腰。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困意,温热的气息落在我后颈,嘴唇似有若无地蹭过我耳后的那颗小痣。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结婚三年,每晚如此。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他都会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心跳声透过胸膛传过来,沉稳、有力,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曾经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太高兴了,”我轻声说,握住了他搭在我腰间的手,“有点睡不着。”
“出息。”他低笑了一声,反手扣住我的手指,“这点东西就睡不着了?以后怎么办。”
我没再说话。
陆衍很快又沉入均匀的呼吸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串戴了十几年的狼牙手串上。据说他少年时在草原上救过一匹受伤的幼狼,那匹狼后来回来找过他好几次,獠牙是他亲手从老死的狼口中取下来的。他说,狼这种东西,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他大概忘了告诉我,狼也最擅长潜伏,最擅长一击毙命。
我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
那份股权转让书装帧精美,红色绸缎封面,烫金的“结婚三周年纪念”字样,一切都很符合陆衍的风格。他向来是个周到到无可挑剔的丈夫,所有纪念日都记得,每一份礼物都用心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时他坐在我旁边,一笔一划地教我签字,耐心得像在教一个不识字的小学生。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会微微用力,中指上常年有一个薄薄的茧。
“签在这里,”他指着签名栏,“陆太太,签完这些,我的半条命就是你的了。”
“半条命?”我一边签一边笑,“那剩下半条呢?”
“剩下半条,”他凑过来在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留着慢慢给你。”
股权转让书一共十八页,我仔细看过前十七页,每一页都合规合法,甚至比正常的流程更加严谨。陆氏地产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折合市价近四十亿,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转到了我名下。
我当时想,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爱到愿意把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
签完字,陆衍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对我抱歉地笑了笑,说公司那边有点急事,他得去书房处理一下,让我自己先喝杯茶休息。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份股权转让书,说要拿去让律师盖章备案。
但他忘了带走的,是他夹在文件夹最底层的那张打印纸。
我是在整理茶几的时候发现的。可能他抽文件的时候太急,那张纸滑了出来,正好卡在茶几和沙发坐垫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角。
我本来没在意,随手抽出来想放回去,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整个人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加密邮箱地址,收件人正是陆衍。
邮件的附件是一张高清照片,上面是一份国际雇佣军的暗杀指令。
指令编号、任务代号、执行时间、执行人,一应俱全。而目标信息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信息、我所有的出入境记录、我的日常活动规律,甚至还有我在国外生活时租住过的那栋公寓的详细平面图。
任务要求:制造意外事故。
任务状态:待执行。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久到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了沙发缝隙里,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在我身边坐下,抬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可能吧。”我笑了笑,“刚才起来的时候有点晕。”
他立刻起身去给我拿巧克力和温水,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回来的时候,他单膝跪在沙发前,把巧克力掰成小块递到我嘴边,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随时准备喂我。
“慢点吃,”他的眉头皱得死紧,“明天我再跟陈医生说一下,你这个低血糖的频率不太对。”
他就这样跪在我面前,满眼都是心疼和紧张。
我嚼着巧克力,尝不出任何甜味。
那张纸上的内容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发颤。
我花了三个小时去消化那根针。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为什么陆衍从来不带我去公司,每次都以“太累了不想你跟着操心”为由拒绝。比如为什么我们结婚三年他坚持不办婚礼,说等他事业稳定了再补给我。比如为什么他坚决不让我对外公开陆太太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不想让我被太多人盯上。
再比如,为什么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那么深,深到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一个猎人在观察他的猎物。
“陆衍。”我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回应了我:“嗯?”
“你爱我吗?”
他沉默了两秒钟。就是这两秒钟,让我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了一寸。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苏晚,”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我知道。”我说,“我也爱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不舍。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的枕边人,他的深情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但我知道,我必须在那份杀指令上标注的“执行时间”到来之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了,照在陆衍的手腕上,那串狼牙泛着森冷的光。
身边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下的阴影,开始回忆我们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见面时他刚好出现在我被人跟踪的那个巷口;求婚时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仿佛在完成一个任务;蜜月时他带我去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海岛,岛上没有信号,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两周,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他说那是给我的惊喜,想和我独处,不被任何人打扰。
可是现在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为期十四天的软禁。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身边这个男人,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他叫陆衍,是陆氏地产的总裁,手腕上有一串狼牙手串,身体上有一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疤——他说是小时候从山上摔下来留的。其他的,关于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少年时代的所有事,我一无所知。
每一次我问起,他都会用一个吻堵住我的嘴,说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也许,“以后”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我慢慢地、无声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陆衍。他的手臂很快又缠了上来,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怀里。这个动作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
这个男人,连在睡梦中都不忘控制我的距离。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回陆衍的书房。那里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而那匹从不摘下面具的草原狼,也许真的到了该亮出獠牙的时候。